• 从商业片的角度来说,模仿游戏是成功的。至少它能让所有先前没看过图灵传记,对他一无所知的人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都被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对他悲惨的一生唏嘘不已。好吧,刚刚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的感受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从故事情节来说,The Imitation Game不愧荣登2011年度“尚未采用的好莱坞最佳剧本”,它取材于历史,既合时宜,又有时代性,有感人有煽情,有笑料有深度,而除了以上种种,更不失英国风格。相比雄性荷尔蒙过于浓厚的好莱坞风格,它还有英伦三岛的细腻平实,将焦点放在无意于为国捐躯的个体身上,而他对于自我和知识的追求却无意中拯救了全人类和英国,然而国家机器没有给予他应有的肯定,却因他个人性取向而将其迫害致死。透过对Turing的性取向感情丰沛的描写,对他性取向的正面肯定,大英帝国再次在一部影片中完成了对自我的赎罪。将主流建制与非主流反建制如此融洽地融合成一个整体,只有英国人才干得出那么天衣无缝的活儿来。

     

    如果只是想看一部不错的影片,为冲击奥斯卡度身定做,但意欲隐藏得比较好,不像张艺谋那么明目张胆的话,这篇影评看到这里就可以关闭视窗了。尤其是考虑到Benedict在影片中奉献的神演技,Matthew Goodie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颜和终于可以在一部影片中看到不那么讨人厌的Keria Knightly,我觉得一百块不到真是值回票价了!

     

    然后如果有心者在看完电影,被Turing坎坷一生深深感动之后,满怀好奇心翻了翻他的传记,就会发现,这位导演不仅是个讨巧的说故事人,还是个大骗子!

     

    当然,根据历史人物改编的文艺作品,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而进行再创作或者一定程度的歪曲,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比如说,为了给枯燥的破解密码的工作制造一些波折,而将Matthew Goodie扮演的Hugh Alexander写成Turing的死敌,或者把海军上将写成个不近人情的老顽固,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艺术加工。但,导演对Turing的生平和性格为了制造狗血剧情而做的某些大刀阔斧的改动,不仅毫无必要只反映导演水平之庸俗,更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导演满满的恶意。

     

    首先,影片刻意将Turing塑造成一个高IQ低EQ,有如Sheldon Cooper,BBC版Sheldon这样带有自闭症甚至反社会人格倾向的怪人,然而在现实生活中,Turing确实是一个天才,还带有一点毒舌,可是正是因为他的毒舌和天才,使得他一向深受同事欢迎,在Bletchley更吸引了一群粉丝,他和Hugh Alexander性格上的互补并没有让他们交恶,反而有助于他们取长补短无间合作。如果要给Turing的性格制造一些古怪之处,为什么导演不选用因为有花粉过敏症而带防毒面具上下班,或者总是在睡衣外面罩一件夹克就返工这样的有史实证明的细节呢?

     

    其次,影片对于Turing的同性恋倾向着墨事实上并不多,一方面把他描述成一个因为惧怕社会压力而深柜的同志,另一方面则把他的同性恋情集中在对初恋的忠贞和念念不忘之上。而事实上,Turing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性取向,只要一有机会就向同事出柜,甚至在和Joan订婚第二天他就把自己的真实性取向告知了对方;而在Christopher去世之后,从大学开始他的情史便洋洋洒洒一大堆,完全不像电影中写的那样永远活在纯情的十六岁。

     

    也许这种媚俗的改编纯粹是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可是为什么我们的主流影片要一再纵容这些口味呢?为什么一说到高智商的科学家,就一定要出现A Beautiful Mind,Big Bang Theory这样的刻板印象?难道一个高智商的人,就不可以有高情商吗?难道一个人因为学术和知识的成就被人敬仰,就注定在日常生活中孤独终老吗?莫非这就是当代人所能接受和理解的“上帝是公平的”吗?

     

    而这部以主角同志身份为重心的影片,甚至重要到要虚构一个情节贯穿整部影片将三条主线汇聚在一起,却根本无法正视主角的同志身份。让Joan抢掉那么多感情戏份也许是出于剧情考虑暂且不说,但是导演在影片中对主角的同性恋倾向甚至都没有Turing那么坦然,他所勾勒的Turing对同性的偏好,是因为童年阴影和初恋情节这些伪心理学的陈词滥调所建立起来,这里的Turing不是坦荡荡地对同性有性趣,而是因为错误的巧合,刚好对同性产生了依赖,却没有机会得到正常的表达与疏导,受这些影响,才导致了同性性取向的萌发。这种煽情的合理化让我感到恶心。与导演所想要表现的这个内心永远住着当年失去了Christopher而强忍着眼泪故作坚强的敏感小男生的Turing相比,没有了这些狗血和矫饰,现实生活中的Turing却显得更真实而可爱。

     

    影片中最打动我的是Turing谈及他的论文时所说的那段话:

     

    “机器当然无法像人类一样思考,机器与人类是不一样的,有趣的是,如果某个东西与你的思考方式不同,那是否说明它不会思考?你看,我们允许人类之间的种种差异,你喜欢草莓,我讨厌滑冰,你看悲伤的电影会哭泣,我对花粉过敏,不同的口味,不同的选择,意义究竟在哪?如果我们并不会因为大脑运作方式不同而质疑思考方式的不同,我们如此对待另一个人的大脑,为什么我们不能对一个由铜线与钢铁铸成的大脑,抱有相同态度呢?”

     

    我想,对于看过这部影片的人来说,这段话也许想要问的是,“天才和普通人也许是不一样,但是那是否就说明天才不会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和享受生活?有人通情达理,有些人弄袖善舞,有些人则是彻底的混蛋,我们并不会因此质疑那些人是不是正常人,可是我们能不能以同样的平常心对待一个思想不同的天才呢?”“同性恋者和异性恋者也许是不一样,但是否就说明同性恋者不会和普通人一样那样去爱呢?有些人享受萍水相逢的鱼水之欢,有些人永远着迷爱情的新鲜感,有些人信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我们不会因此质疑那些人是不是正常人,可是我们能不能以同样的平常心对待一个跟自己性别相同的人恋爱的人呢?”

     

    这部电影反映出来的答案是悲哀的。也许我们终于可以把同性恋者放在台面上来谈论,可是我们仍旧从骨子里觉得他们不可能像我们那样去爱。和我们不一样的天才,仍旧是需要低情商自闭症这些标签去看待的;和我们性取向不同的人,仍旧是需要用一套伪心理学的陈词滥调去分析他的性取向动机,合理化他的性取向的。因为,从骨子里,这部影片的导演,并不愿意,也无法去坦然地理解Turing,而种种媚俗,或许正反映了大众的真实面相。

     

    有人说,Turing对于机器人工智能的孜孜热情事实上反映了他本人在社会中的焦虑,他从来不曾感到他自己和其他的人类是一样的,当他研究及其如何模拟人脑思考,他的一生也是在思索,自己该如何模拟正常人那样去生活。或许从这一点来说,无需有狗血的Christopher情节,Turing孤独的终年与崩溃也是可以理解的,而Benedict在那一段的表演,仅仅是透过满怀哀伤的双眼,所反映出来的深度是电影所不曾企及的,而真实的Turing的思想的深度,也远远超出了这部商业影片所能反映的。

     

    在Turing的传记中,作者写道这个社会永远不曾grapple到Turing的unconformism。在这部影片中,我看到这句话的真实,社会并没有去理解他的unconformism,只是尝试把他的unconformism中某些当下社会已经开始能够接纳的部分提炼出来,以confomist的方法去解读,并以此表达自己对unconfomist的包容。

     

    有些人看完影片之后说不知道这部影片想要讲的是什么,究竟是天才,还是同性恋。我说别闹了。这部影片只是一部典型的英式主旋律电影,反映了英国在二战期间对反法西斯主义作出的艰苦卓绝的伟大贡献,在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之际,透过自己书写的忏悔剧本来赎罪,树立大英帝国正义而神圣的形象,Turing不过就是个时下流行的元素借来过桥而已。这通过影片结尾就已经体现出来,没有床头的苹果,没有服毒自杀的Turing,只有二战结束之后,Bletchley Park各位同僚,肩搭着肩手挽着手,亲手将数年的心血投入火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火光映衬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带着欣慰的笑容,闪着幸福的光芒,好像革命胜利之后的地下党一般,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当然,我还是强烈推荐这部电影的,难得有一套主流的影片,可以用广大群众能明白能理解的方式,将一个同性恋者为人类社会做出的伟大贡献呈现给大众的。套用一句网友评论,各位恐同者,你们敲出的每一个恐同和仇恨同志的字眼,若不是因为这位同性恋者的无名贡献,绝不可能成为现实。建议那些号召因为库克出柜抵制苹果,因为Starbucks支持同志平权而抵制Starbucks的各位,看完这部影片赶紧快快把自己的电脑合上,扔进垃圾堆里,不,为了表达义愤填膺,最好是一把火烧了,让火光映衬着你们的充满正义感的脸,如同影片结尾一样,看着熊熊火光闪着幸福的微笑,大声地唱着歌,从今往后,只用竹简书帛,深藏功与名。

     

     

  •           

              前几天大半夜在客厅工作,电视机开着刚好转到HBO,正播着And the Band Played On,瞥了几眼,竟然不知不觉把手头的工作给放下了,等片尾字幕出来,才发现,一不小心就给看完了。

          当时电影已经播了大半,正播到疾控中心(CDC)的某场会议,会议上,有学者正式提出以AIDS来命名这个新型传染疾病,取代“gay cancer”这些坊间称呼;更主要的是,CDC专家提出艾滋病毒可能透过血液传播的假设,并建议政府对输血进行限制规范,血库的血样进行测试排查。唇枪舌战的不止两方,同志团体首先对输血限制表示强烈反对,认为这是对于同志赤裸裸的歧视;而血库官员们则认为CDC只拿得出一个案例证明艾滋病毒的传染和血液传播存在联系的假设,薄弱的证据使得政府认为不值得为此立刻耗费难以想象的人力财力去采取行动;而因输血感染艾滋病的病人家属激动地反驳,一个病人为了治病却导致被一种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病毒致死,难道不应该采取保护措施么?这根本无关歧视。夹在中间的CDC专家,电影主角Don Francis最后拍案而起,如果公共健康和疾病控制还要用效益来衡量的话,如果一个、几个病人的感染与死亡不能够引起重视的话,请问要死数千数万人,直等到诉讼费用比开发预防措施费用更高的时候,政府才会采取行动吗?事后,Don因为这番话被他的同僚和上司指责,这样情绪化的宣泄,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使CDC在对艾滋病的研究上更举步维艰。

          关于80年代艾滋病爆发的故事,不难让人联想到上一年另一套同是HBO推出的电视电影《平常的心》(The Normal Heart),不过这两个故事在人物和情节上却并没有什么重叠。相对于取材于自身经历,视角集中在同志圈的悲欢离合的The Normal Heart,改编自同名纪实小说的And the Band Played On涉猎点更广,从CDC专家孜孜寻求新型传染病的病毒、传染途径和预防治疗方法出发,回溯了80年代艾滋病爆发对科学界、同志圈和整个社会带来的诸多影响。也正是因为故事中的人物、情节和接触面信息量太大,都是干货,才让这部两个半小时长,采用同样平铺直叙、纪实风格的电影并不显得冗长无聊。

          影片的主线从CDC的研究员Don Francis举步维艰的研究入手,在迷茫和疑问中,企图抓住狡猾而致命的恶魔的尾巴,眼看着感染与死亡的人数几何倍数般疯狂增长,而那微乎其微的成果与发现,却因为不够坚实而难以将理论化为行动,调查与研究的困难艰巨到难以想象,而他和他的同事们想做的,不过是尽快以科学的方法了解这种疾病,治疗感染者,并使已接近失控的传染速度得以减缓。

          而他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这种难以捉摸的全新的疾病与病毒本身,这段历程更折射了同志圈、美国政府甚至科学圈的群像。

          艾滋病这个无形而冷酷的杀手,对于80年代同运高涨,欢呼着our time has come的同志圈来说,就是死神的真实化身,悄无声息地随时随地他就举起镰刀,亲临家门。有些如那个在LA的病人一样,死亡临近的步伐让他发狂崩溃,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而如Richard Gere扮演的编舞家,疾病的征兆让他万念俱灰……正如在The Normal Heart中所反映的,这个原本应当是CDC研究成果受益最直接的群体,却在关于疾病的科学研究面前严重分化,有些积极合作,并为自己的群体寻找出路;而有些则讳莫如深,在关于是否应当关闭旧金山同志公共澡堂的听证会上,他们慷慨激昂,声称公共澡堂是他们平权和自由的象征。但是,如果我们都死了,那还有什么捍卫权力和自由的必要呢?欢呼的海洋中,夹杂着这么一个微小的声音。同运活动家Selma在Don耳边说,他们这样,只是因为他们惧怕。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类的本能反应是否认和抗拒;而尚未享受多久自由的空气和骄傲,内心深处那曾歧视被拒绝的恐惧依旧存在,而他们担心,随着艾滋病与同志群体挂上钩,将会让那些噩梦再次重现,这双重的恐惧,让艾滋病成为他们最真实的噩梦,也是最隐秘的禁忌。

          而另一方面,同样抗拒着艾滋的,还有一众公共机构,事实上包括CDC本身。他们惧怕在尚未足够了解这种疾病之前,过早地下结论采取行动,除了虚耗财力人力,更会导致严重的社会恐慌。假设与结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特例与个案之间的界限在哪里,究竟该等足够多的信息来保证政策的无误,还是应与病情蔓延的速度赛跑……人们谴责政府和公共机构的官僚和冷漠,而在这种保守与隐瞒背后,更反映的是他们的怯懦,他们怯懦,他们冷漠,他们官僚,他们保守,是因为他们同样恐惧,生怕有所作为造成更难以控制的后果,生怕被公众指责没有尽责,倒不如无所作为,坏结果总比更坏的结果好。

          然而,无所作为并不能保持现状,隐瞒事实并不能阻止流言四起。到了1983年,艾滋病已经不仅仅在同志圈内引起恐慌。大众以仇恨与宣泄来排解恐慌,艾滋病患被当做生化危机对待,甚至有护士不愿意治疗艾滋病人;艾滋病人在生活中遭到歧视恶待,反对仇恨同志的标语示威四起;保守分子在电视上鼓吹这种疾病是上帝对性滥交和同性恋者的审判……当群体中出现难以控制的威胁时,只有把这种威胁驱逐出群体,与之划分界限,才能保证群体的安全感。

          这些恐慌、仇恨与排斥,是让科学家在追寻真相的路上举步维艰的障碍,却也正是促使他们必须加快脚步的动力。造成恐惧有种种原因,但最直接根本的,却是无知和异质化。在艾滋病的爆发和研究预防的历程上,更能看到疾病并不仅仅与病患和医生相关,更能影响社会,塑形社会心态的形成,而要打破病态的社会区隔与心态,唯有始于科学工作对疾病的解魅。无论是同志圈中的惊慌或抗拒、公共机构的隐瞒与漠视还是大众对艾滋病患者的污名化,都是在发出恐惧的讯号,而唯独只有科学家必须力排众议,去聆听他们的声音,用科研来找到消除无知,化解恐惧的方法。

          而这个故事除了透过科学家的脚步将这些不同群体串联在一起,还有另一个画面不停闪现,从里根当选总统开始,宣布将国防作为财政预算的重点对象,里根获得连任,里根讲话……国力强盛,民众欢腾,一派歌舞升平,在电视画面里只有掌声与欢呼,却没有这个本世纪以来最令人恐惧的疾病的声音,与压抑在病患与大众内心的哀号尖叫。片尾的后续介绍中写道,当里根总统第一次在公开讲话中提及艾滋危机的时候,已有两万五千名美国人死于艾滋。公众的声音不仅需要科研人员们去聆听,去表达,也需要自己的政府,自己的领袖去聆听。虽然公共媒体大肆报道艾滋肆虐,但官方声音始终保持缄默,研究艾滋经费的不翼而飞,里根政府的沉默,是笼罩在美国上空比之艾滋更巨大的阴影。

          而让Don失望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是战友之间的分歧。Dr. Gallo和法国科研所就发现艾滋病毒专利上的争吵与官司长达数年。最初发现新型疾病的兴奋,破解密码的激情,最终都被追名逐利所取代,甚至因此可能会耽误对疾病的防治进一步研究,都在所不惜。

          影片结尾再一次回到了旧金山,1985年11月的同志烛光大游行,气氛竟是肃穆沉重,没有了四年前万圣节游行的一派狂欢。一直与CDC合作的同运人士Bill Kraus感染艾滋入院,Don赶去看望,在病榻前,Bill问已经离开了研究艾滋岗位的Don,我们究竟能不能战胜艾滋。Don看着Bill,说,不知道。

          与艾滋战斗的序幕是一个悲哀的故事,而这悲哀有时甚至并不和疾病本身有关。喜欢这部影片可能是在于它并没有着重于歌颂人性的伟大,映衬着这个伤感的结尾,And the band played on,也不像是献给孜孜不倦与疾病作斗争的斗士们,在这时说起,似乎更带着无奈,疾病不会停止,所以,总得有人继续跟它战斗下去。

          P.S. 影片的片尾曲的Elton John的The Last Song,写的是一位父亲和他同志儿子之间的感情,歌曲中那句I never thought I'd lose, I only thought I'd win尤为伤感。

          P.P.S. 片尾导演剪辑的视频是死于艾滋或者曾积极参与抗艾活动的名人的影像,比如戴安娜王妃,Freddie Mercury,而最让我惊喜的面孔是福柯,还有Larry Kramer,也就是The Normal Heart的原作者,终于在这里找到两者间的交集了!

          P.P.P.S. 这片绝对是众星云集,最赞的还是Ian爷爷的精湛演技。

          P.P.P.P.S. 影片的一开头是70年代,Don来到非洲调查一种严重的传染疾病,导致整个村庄甚至医生全体死亡,幸存者的质问和濒死者的哀求成了萦绕Don一生的梦魇。字幕介绍,这种在非洲流传的传染病在尚未扩散到全球范围前就被控制住了,但是却成了即将到来的灾难的前兆……这个恐怖的致死疾病正是埃博拉病毒。当防艾工作普及,有研究表明艾滋病毒已经开始衰退,埃博拉病毒却再次卷土重来,在此时看到这部影片,似乎再讽刺不过。或许比起某一种病毒更长久更可怕的,是疾病本身,也是人类恐惧本身。And the band played on,在2015年,又有了新的含义。

  • 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以赛亚书》(The Book of Isaiah)和《加百列启示石碑》(Gabriel Revelation Stone)2014年11月4日起到2015年1月25日在亚洲协会香港中心(Asia Society Hong Kong)展出,踩着尾巴才去看。

     

    位于英国领事馆旁的亚洲协会香港中心由前英军火库改建而成,现代钢筋与百年前的绿荫交错,闹市中心竟有如此静谧之所,徜徉其间竟有回到伦敦市博物馆外古城墙那带的错觉。

    此次展出虽则打着死海古卷的旗号,实则展品寥寥,一些公元前一世纪左右耶路撒冷出土文物,和昆兰会社(Qumran Community)遗址出土用品外,重头戏是死海古卷《以赛亚书》的部分手稿复本,和《加百列启示石碑》正本。

    然而,展品固然不丰富,但小小的展厅体现的布展者的心思却大有文章。

    一进门,占据了整面墙的第二圣殿时期耶路撒冷全景投影映入眼帘,​展现的是大希律大兴土木,除了宏伟的圣殿和犹太人惯有的池子之外,还有广场斗兽场,希望吸引各路商人,野心勃勃地想把这个巴勒斯坦地区的城市变成罗马帝国版图中一个也算得上可圈可点的国际大都市。

    ​接着走入的,是当时犹太上层和祭司们的日常生活与丧葬习俗,罗马希腊的影响在犹太人存放尸骨的风俗上体现出来,而在活色生香的日常生活中,同样也充满着罗马人的奢靡。

    而下一间展厅,则步入了反主流反世俗,敬虔禁欲的昆兰会社。他们生活简朴规律,节制刻苦,凡是加入会社者,都必须远离尘世,离开耶路撒冷,在旷野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在那里“预备耶和华的道路”,无怪乎高呼着以赛亚书40:3的施洗约翰会被圣经学者认为可能是昆兰会社中的一份子。而以耶路撒冷圣殿为信仰焦点的昆兰会社,却反对当时圣殿的宗教礼仪,甚至是献祭,“成为会社一员后,他们应当谨守不变的真理,塑造圣洁的灵,他们应当弥补悖逆和不忠的罪,才能免却牺牲活体的燔祭仪式,为土地带来上帝慈爱的宽恕,正确的祷告有如正义的馨香,完美之举有如上帝慈爱的宽恕”。他们认为每个人都是“灵性的祭司”,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耶路撒冷的圣殿——日后马丁路德宗教改革最具颠覆性的那句口号“人人皆祭司”中似乎也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经过这三重铺垫,观者的心灵与智识都做好了预备,撩开帘子(真的有帘子!)便进入了“至圣所”,陈列加百列石碑的展厅。残缺的石碑上的内容一跃由对现实的展现或批判,走向末世,关于耶路撒冷战争与末日的预言,天使加百列传达耶和华的应许,“不要依靠人,乃要依靠天使”,而天使必会拯救他们​。这,是耶和华给他们的“新约”。

    从入世,到出世,再到末世,这不仅反映了一个乱世中精神信仰寻索的不同向度,更似乎映照着耶路撒冷这座城市的命运。从川流不息的繁华盛世堕入万劫不复不过百年不到时间,公元70年,罗马人攻陷洗劫耶路撒冷,预言中那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的交战场景似乎显得并不遥远。固然有金有银,有强有力的统治者促进经济发展,有宗教权威与罗马政权合作维稳,最终犹太人还是走上了暴力反抗之路,这是为什么,不是新约专家的我无法明白;即便站在两千年后忆述往昔,究竟是劫是缘,只有一声叹息。

    侧室中陈列的是部分死海古卷中以赛亚书抄本的复本,墙上摘录几段经文的不同译文。第一以赛亚书写于公元八前百年,第二第三以赛亚书成书年份更晚,经历了巴比伦被掳,回归和塞琉古王朝,最迟成书的部分可达公元前两百年。这伴随了以色列跌宕起伏命运的一卷书中,承载着先知的预言,弥赛亚的预兆,有神之选民的犹太教,也有普世主义的犹太教。也许在略略了解了罗马时期的巴勒斯坦,或许就会有些明白,为何在那个时期以赛亚书会如此流行,抄本如此之多,更成为最常被人诵读引用的一卷经卷。

    死海古卷的原本,是绝不能离开耶路撒冷,除了它的研究价值和历史意义,恐怕这与现代以色列国于同一年公诸于众的死海古卷,被赋予了更多的国家意义。然而,在1947年当最初被发现的四卷书被售出的时候,它的售价仅仅相当于今日的98美元。

    至于加百列石碑​的故事则更令人嗟叹,它是由一位有心人在2000年从伦敦一家古董商店里买来的,热衷于逛Antique shop的我们,都不知道错过了些什么啊QAQ

  • 在香港过圣诞,即使不用走进教会,也总有机会感到一丝商业化之外的宗教气息,所谓回到庆祝圣诞的真意,正如不少教会或在教堂里,或走上街头所做的,不外乎Nativity歌述崇拜与报佳音。

     

    Nativity,即是耶稣降生,最早记录在四卷福音书中的两卷──马太福音与路加福音,叙述大致相同又各有侧重。组合在一起,便是最为人熟知的Nativity,伯利恒小城、客店的马槽、马利亚与约瑟、天上的明星与三博士、黄金乳香没药、天使报信、牧羊人与小动物恭敬下拜、圣光环绕着圣母与圣婴……从此之后每一个圣景、每一场歌述、每一张圣诞画像、每一次报佳音,都是对这最初那一次的回溯与复制。宁静温馨的气氛之中透着圣洁的光辉,每个人谦恭柔和的表情之下带着喜悦的微笑,约瑟圣母与圣子也成了标准画板,是每个基督徒家庭力当追求的境界与氛围。

     

    然而,圣像画与圣歌创作的画面虽完美无瑕,而那原初的第一次,那真正的,不是在舞台上,圣歌中,画像里的Nativity,却并非如此。

     

    路加福音的作者对耶稣降生的景况作了不加美化,真实而简略的描写。在213节,作者说明了为何马利亚与约瑟必须长途跋涉前往伯利恒,而出现毫无预备的情况下临盆的原因:当那些日子,该撒亚古士督有旨意下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众人各归各城,报名上册。以色列那时是罗马帝国下的一个殖民地,用现代话来说,这就是该撒要进行人口普查,因此老百姓必须回到自己的祖籍所在地登记上册。经历过希腊化时代,并处于罗马帝国版图中的以色列,在那时人口的流动性已经相当高,人口普查所带来的影响也绝不仅仅是约瑟一家,从伯利恒的旅店客满即可看出,那时在异乡工作定居非常普遍。对于当时的罗马帝国统治者来说,人口普查除了掌握本国及殖民地的情况之外,更重要的是能展示炫耀自己的国土范围,国民人数,泱泱大国的强盛国力。统治者一个好大喜功的决定,倾举国之力,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却深受影响,受一通舟车劳顿的折腾,而于他们而言,这样的人口普查,除了感受一下祖国的强大繁荣之外,有任何关系和益处吗?

     

    在第7节中,马利亚产下耶稣,放在马槽中,是Nativity中最为人所知的一个细节。路加福音的作者补充,那是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了。客店虽然没有地方,但面对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竟然没有一户住客愿意伸出援手,甚至只是将自己的房间暂时借出来,让产妇和婴孩有个安歇之所。如此的冷漠之心不用说应当恪守妥拉的犹太人,连当下的社会看来都会惊诧。婴孩诞生于马槽,并不是作者刻意浪漫化,或者追求原生态,而是因为人情冷漠,对弱者的无视。

     

    除了马利亚一家,路加福音的Nativity中另一主角,是那班在野地按着更次看守羊群的牧羊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望着星空数点着羊群,大约又是一派令人神往的景象。然而,仅仅是在福音书耶稣所用的比喻中,我们便知道,当时犹太民族牧羊的传统并非在野地中放养,常理来说,牧羊人都会用羊圈将羊围起来,以防被狼袭击。然而,这里的牧羊人连给羊群一个羊圈都负担不起。牧羊人,在当时的犹太社会已经不是什么体面高尚的职业,而这群在野外的牧羊人,甚至是自己职业中最贫穷的人,是赤贫中的赤贫。一个怎样的社会,才会让一群甚至是努力工作的人都活在连自己维持生计的工具都无力负担的贫穷之中呢?

     

    统治者不顾百姓生活疾苦而贪图虚华;社会上的人彼此疏离缺乏同情心;亲手劳力者却活在赤贫之中,风餐露宿。这是婴孩耶稣所出生的世界,那不是一个充满着中产光辉的大同世界,第一个圣诞,不是红色的,不是喜庆的,而是灰色的。

     

    然而,这正是作者路加所要表达的Nativity,来到这世上的耶稣,是人子son of man。他尚未出生便经受着政权对人的压迫,才出母腹便感受到了人对人的冷漠。神如何成了人子,便是从他甘愿选择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候,以最卑微的方式,经受最心寒的对待开始,与那些被压迫、被冷待、被剥削的人同行,亲身经历他们的遭遇,他们的痛苦,他实是他们中的一分子,而是后世的我们将这位人子,与他所爱所同行的人隔绝开了。

    马太福音的Nativity所表达的耶稣是一位君王,天降伟人必有祥瑞之兆,而这位君王不是体制内所期待的明君,他甫一诞生,便已经让统治者揣揣不安。然而,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我想更适合的,是纪念那位人子形象的耶稣。

     

    因此,当这位人子来到世上,理所当然地,天使们报佳音的对象,并不是宗教领袖,并不是文士教师,而是那班活在社会边缘赤贫之中的牧羊人。这福音,是上主给他们的盼望;而他们是万民之中听闻这福音的第一人,是上主给他们的安慰:尽管这世界将他们抛弃遗忘,然而在上帝的眼中,他们最重要,最宝贵,是他所喜悦的,他没有忘记他们,更与他们在一起。

     

    三十年后,人子耶稣出来传道,第一次在会堂中彰显自己的身份,他所读的经文正是以赛亚书6112节: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报告被掳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

     

    读完这段经文,耶稣对会众说,今天这经应验在你们耳中了。

     

    是的,因为耶稣的降生,那史上第一次的Nativity,便已经应验了这福音。他的福音不是传给那在位的掌权的富足的自由的,而是给那贫穷的被掳的瞎眼的受压制的,这是耶和华的禧年,因为神活在人的中间,与他们一同受苦。

     

    当我们每年在这普世欢腾的日子几近各种创意重演Nativity的时候,我们可曾看见Nativity的真相,可曾愿意经受耶稣所经受的,与他一样去面对怜恤这世上各样的苦难?

     

    当我们在热闹的街头一轮又一轮报佳音的时候,我们可曾想过我们所唱的是什么福音,我们的对象又是谁,如果我们不能把福音带给那在旷野上的人,这还算是报佳音么?

     

    也许今日Nativity和报佳音,如同大商场的圣诞橱窗一样,成为另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装饰品,也许我们的歌唱不过是粉饰太平与良心的工具,但是人子耶稣并不会因此改变。他并不是活在Nativity的画像布景中,也不只是活在基督徒的歌声中。两千多年来时至今日,在这个夜晚,他依旧活在被政权压迫的人中间,被世情凉薄伤害的人中间,被社会不公所剥削的人中间,他依旧在传福音给贫穷人,释放被掳的人,使瞎眼的看见,受压制的得自由。

     

    今夜,天使的佳音仍旧回荡在我们的世界上,将这关乎万民的好消息颂扬。

     

    这佳音

    回荡在因暗无天日的乌云压境而陷于绝望的人中间;

    回荡在为了良心而被抓捕,或者活在即将被抓捕的阴影之下的人中间;

    回荡在因爱与和平而被误解被辱骂被殴打,曾为之流泪的人中间;

    回荡在站在废墟之上仍站立歌颂上帝之名和作为的人中间。

     

    那信息经久不曾改变:

     

    “Gloria in excelsis Deo,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

     

  • 洪荒远古的人类见到电闪雷鸣,惊恐异常,于是寻求图腾与山神庇护;
    被囚巴比伦的犹太人国破家亡,于是有了申命记,告诉他们是耶和华独一真神被拣选的子民;
    黑死病横扫欧洲,人们以为末世临近,于是鞭挞肉身,禁欲修行;
    乱象丛生的二十一世纪令人认真地担忧起天启预言,有些寻求灵性的解脱,有些等待来自外太空的白马王子……

    穴居的原始人第一次见到发热发光的太阳,内心为这奇迹迸发由衷的赞叹,不禁跪拜;
    牧羊四十载的摩西在旷野见到燃烧的荆棘,受了神启,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
    在去往大马士革路上,保罗忽瞎了眼,又听见天上的声音,从此皈依他曾逼迫的基督,竭力传道;
    二十世纪航天技术的迅猛发展,终于为好奇的人类插上双翅,回应千年来穹苍对故人的召唤…… 

    人类的宗教感,往往离不开对未知事物的惧怕,或是被超然外力所吸引激发,荒蛮之地如是,科学昌明的当下,仍离不开这些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正如同Interstellar中,让Cooper再次上天的动力,是对枯萎病和沙尘暴的惧怕,对人类未来的担忧;NASA的计划,是因为认定虫洞是冥冥不可知的力量对人类施出的拯救援手;而Murph卧室里的Ghost,从梦魇成为谜题。如同所有的救赎神话一样,故事的开端是悲观的,生态破坏、思想控制、进取精神的退化,人类在生存线上挣扎,一年不如一年,坐以待毙,无能为力,这大概是最接近真实而更残酷的末日。人类上天,是被抗拒死亡的求生本能所驱使,也是回应更高智慧发出的讯号,隐藏在背后的还是不死的好奇与冒险的心,怀揣着单纯的信心,在一切奥秘背后,有着救赎与一切的答案。当然这次大无畏的救赎计划获得了成功,救赎的高潮与成就发生在黑洞里面,在那里Cooper找到的不仅是救赎之道,更是顿悟了救赎的奥秘与人类实存的意义。

    所以,Interstellar,或者某一些科幻小说,也可看作不过是又一种形式的回归永恒的神话。

    解码Interstellar有很多把钥匙。不少人手拿的是科学理论,有些是人性与爱,而我的那把,是“拉撒路复活”。

     

    片中Brand博士说,这个救世计划的名字是“拉撒路计划”,寓意死而复活,Cooper说,但他必须先经过死亡,才可以出死入生。这个名字表面似乎指的是那先驱的十二名科学家,甚至之后的Cooper等人需要付上生命的代价,才可能为人类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而或许还有另一层不那么崇高却更真实的含义:只有牺牲了地球上的人类,才可为未来的人类这一种族找到更广阔的天地。

     

    但拉撒路复活的隐喻并非止步于此。四福音书中,约翰福音是最特殊的一卷,而拉撒路的复活在这卷特殊的福音书中,也有着特殊的地位,并不仅仅因为它只在这卷书中被记载。相比另三卷福音书拉拉杂杂一堆,约翰福音的结构显得特别简练,从耶稣出来传道到他受难复活之间,约翰只记载了七个耶稣所行的神迹,“拉撒路复活”,是最后一个神迹,无疑是耶稣传道生涯的高潮。它的重要性不仅是因为耶稣的能力超越死亡,更因为这个故事中直白而具体地记载了在其他经文中少见的耶稣的一面。 

    “耶稣哭了。犹太人说,你看他爱这人是何等恳切。”

    这大约是“拉撒路复活”中最为人熟知的一句经文。耶稣哭了。神子从未在这一刻那么像人子。拉撒路的故事中,两次讲到耶稣的爱,并不是抽象的大爱,而是具体的,实实在在的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约翰说,“耶稣素来爱马大,和她的妹子,并拉撒路”,又借犹太人之口说,“你看他爱这人是何等恳切”。神爱世人,透过的是将自己的独生子赐给世人,透过他的独生子为所爱之人流下的眼泪体现出来。神的救赎大计,并非是超然而抽象的理念,而必须落在时间与空间上的某一点,实实在在地介入在历史之中。

    神子与神子的救赎,不是conceptual的,而必须是historical的,由history event构成,这是基督信仰中不断争辩亦不可动摇的根基。Cooper在黑洞的五维空间中,置身于Murph房间的时间合集中,忽然顿悟:并不是我们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我们!

    全知全能如“他们”,即便拥有实施救赎的技术,也不能够成就,“他们”建造Murph房间的五维空间,吸引Cooper走到这一步,因为“他们”需要Cooper,需要Murph的房间。救赎的施行,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空间与时间上的一个点,历史上一个真实的时刻,在那里,救赎者与被救赎者发生接触。“他们”作为遥远世界的他者无法掌握找寻到那个历史时刻,他们需要Cooper,一个真实地活在这段历史中的人来定位。而让抽象的救赎与现实发生沟通,而不成为冥冥呓语的解码器,正是爱。因为比起一切宏伟理论,爱是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之间,最清晰最有力的讯号与联结。

    神对于人的爱,促使了神以人的形象来到世上,神与人同行同住,使救赎成为可能。这是基督教的道成肉身,是印度教的Avatar,也是Cooper在黑洞中顿悟的救赎的奥义。

    “父啊,我感谢你,你已经听我。我也知道你常听我,但我说这话,是为我周围站着的人,叫他们信是你差了我来。”

    耶稣在将拉撒路复活之前的祷告中,如是说。约翰福音的另一个特殊之处在于,耶稣不断宣示强调他与他的父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并在最后的晚餐中提出他将会赐下圣灵保惠师给门徒。约翰福音清楚表明父、子、圣灵之间三位一体的关系,不是一种神学上的论述,而是对三个位格那紧密不可分割的关系唯一可行的叙述。三位一体,教义上说,是一位神,拥有三个位格,这由三个位格组成的独一的神,据某些神学家说,只可用爱来比喻。圣父是施爱者,圣子是被爱者,而爱这个行动,正是透过圣灵表达出来。三者各不相同,却必须同时出现才可构成爱这个动作,没了任何一方便也不存在所谓的爱,也就不存在什么神了。

    正如在黑洞中,那施行救赎的,是来自未来的人类;等待被救赎的,是活在21世纪的人类,对Cooper而言,正是在书架后面抽泣迷茫,令他心揪的小女孩;而那将这救赎实践出来的,是Cooper──一个人类。于是在那一刻,Cooper顿悟,从来不存在什么遥远的他者,那不是“他们”,而是“我们”。既是群,来自不同时代的独立个体;又是一,同属一个种族。在这个救赎事件中,Cooper感受到人类作为一个种族,超越空间时间的阻隔,我们是一体的,我们的命运紧紧相连;这救赎的一刻,是“我们”的同在,合作完成的。

    若是这个故事停留在一个来自未来外太空拥有高科技的智慧个体对人类无私或偶然的拯救,它不过依旧是个俗套的人类中心视角的故事──不仅整个世界,乃至整个宇宙都是围着人类打转,好像他们多么独特而珍贵。可以说,不仅被救赎者,施行救赎者是人类,甚至连那全知全能的救赎者都是人类,似乎是人类中心论的巅峰。然而跨过了这傲慢自大的极限,故事又变得有意思起来。穿越星际中的挣扎、冲突、失望与孤独,还有那在天上数小时人间已恍如隔世,整个世界与一切都被时间偷走,而只有自己被遗落在过去的无助痛苦(那是整部影片中唯一让我触动的煽情时刻),这些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人类被恐惧、孤独与期盼驱动而探索太空,而最终得到的答案需要放下从这些从个人出发的得失,把自我交托于一个更大的集体意识。这是Cooper在黑洞之中的第二次顿悟,他的自我意识被更大的“我”所浸没,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力挽狂澜的英雄,而是人类这个浩渺大家庭中的一个分子,没有他来自未来的同胞,救赎的大门不会打开;而没有他的努力,救赎无法施行;而没有他的女儿在地球上的信任与回应,救赎亦无法达成,一切都在心有灵犀中。

    “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

    Interstellar中一再出现的危机,是与时间赛跑。太空中的人与地球上的环境危机赛跑,黑洞附近的人与地球上的人赛跑。时间与效率,是这场计划的关键,至少他们是如此认为,一旦跑输了时间,便前功尽弃。

    拉撒路的故事也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故事,至少在耶稣之外的门徒和犹太人看来。马大与马利亚在拉撒路病重之际传话给耶稣,期盼他能前来医治自己的弟兄,他们对耶稣医治的能力满有信心,只怕他赶不及在拉撒路病故前到达。然而,耶稣却在众人期冀的目光之下,故意捱延,甚至故意输给了时间,等他启程的时候,拉撒路已经病故多日。当马大与马利亚见到耶稣的时候,第一句的话都是“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这句埋怨似乎正正印证了Interstellar中,Cooper等人在太空上对迟到的恐惧,地球上的至亲者对迟到的不解与愤懑。后世信徒解读这段经文中耶稣故意的迟到,说这是因为耶稣意在施行更大的拯救,当马大马利亚的信心只落在耶稣医病的能力之上,耶稣希望她们将信心放在他是生命之主的应许上,将眼光放在他与全能父神的关系之上,而这救赎不仅仅可造福拉撒路和他的姐妹,更可造福全人类,乃是他来到世上的目的。而为了彰显这救赎,并使人信服,耶稣必须让拉撒路经历死亡,让他的姐妹经历绝望,正如耶稣自己一样,也是必须经历死亡,才可复活。

    Cooper曾两次被黑洞拖慢时间,第一次是在第一个覆盖满水的星球,他精密计算将时间损失降到最小,他对行动失败而懊恼愤怒,在登上太空船后,他对着错过的岁月痛哭流涕。但来自未来世界的人类所安排的救赎注定必须冒着时间被无限延迟的风险,才能实现。第二次Cooper主动选择放弃,不仅放弃追赶时间的挣扎,甚至是做好彻底而永恒地输给时间的准备,但生机正藏在死亡与放弃背后,不仅是此刻地球上人类得救的方程式,更是摆脱与人类如影随形的恐惧与焦虑的秘诀,是人在这宇宙间的位置与实存意义的奥秘。

    坠入黑洞的那一刻,Cooper并不知道这一切,他也许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也许带着些许侥幸,盼望在黑暗后面找到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的信心虽小,找到的奖赏却是大的。很多人说这部电影存在许多巧合,主人公几乎幸运得无法想像,也许只有在不合常理之处,人才需要take a leap of faith。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基督教的救赎观中,人的信心寄托于上帝的爱与大能,而将全知全能的上帝和他的计划与地上渺小人类联系起来,能实实在在落在二千多年前的巴勒斯坦,能让神与人同行同住,能被后人以最鲜活的回忆记录下点滴的,是耶稣的道成肉身。他既是神,又是人,人们看到至高无上无形的他者,变成了“我们”;而那玄而又玄的道,以人可以理解效法的方式被实践出来──爱人如己。让他者与我们接触,搭起这座桥梁令等式对等的,是既是人子又是神子的耶稣。而在Interstellar中,神话不再需要如同道成肉身,如同Avatar这样架起桥梁的神人,那他者本来就是“我们”,我们是被救赎者,也是救赎者,我们的信心不需要寄托在不知所终的他者,而是我们自己身上,而令我们成为自己的神明的,是爱,是自我牺牲,并对人性寄予的信心。

    有人说,Nolan讲来讲去还是人性的伟大,还是煽情,还是絮絮叨叨说爱,太空洞无聊了。也许观众期待在玄而又玄的特效与理念背后,理应有惊世骇俗的结论与发现,而不是这些爱与牺牲的陈词滥调。可是也许Nolan就是想要告诉我们,那些被我们重复到厌烦,感到毫无新意的爱啊牺牲啊,是多么重要,甚至值得请一堆好莱坞明星,找物理学巨擘,种一块玉米田,烧一大堆美金去说给我们听。也许爱是陈谷烂麻,也许是再普通日常不过的事,比如父女之情,比如恋人之间的恋慕,比如同袍的情谊……尽管我们习以为常,甚至不屑言说,但是这些无限无尽的林林总总的人与人之间的爱与联系背后,是一个更大的“爱”,让我们放下自我,将我们联系成为一个共同体的大爱,那些我们经历的种种琐碎的爱,甚至只是某个瞬间,不过是这种大爱的碎片与反映。这大爱,是我们人类存在的意义,是我们寻找救赎与自救的唯一途径,我们只有透过在日常生活中实践一件又一件这些卑微而不足为道的爱,才可抓住永恒的一个瞬间。

    看到这里,有些基督徒又要跳脚,批判Nolan将有限的人取代了至高无上全能神的位置去谈论救赎是一种亵渎。但我们不要忘了,创世纪中的雅各在梦中见到异象,看见有天梯连接地上与天上,而有天使在这天梯上上去下来。约翰福音的传统讲述的是一个至高永恒的道从天上降到人间,完成了地上的使命,证明了他是上帝的儿子,再次回到了天上;但这传统还有另一面,是耶稣作为人子在地上施行神迹,死而复活升天之后,降下圣灵回到地上,并应许他会第二次再来。无论是在犹太教还是基督教的传统之中,神从来不是一个高高在上,远离人世的他者,上去下来是他行为的一贯逻辑与模式。我喜欢Nolan没有让那Cooper口中未来的人类露脸,他们悄无声息地布下棋盘,当任务完成他们又悄无声息的隐去。是的,我们没有必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重要的不是那个他者或“我们”的具象是什么,唯一与我们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也是诸多宗教所谈论的,不过是相信,那他者,因为爱,成为了“我们”。

  • Rank 7: Once

    Phoenix Theatre

    网上Agent购买的特价票, Stall后排中间

    Once是大学三年级的时候看的吧,那时候很喜欢那部电影的调调,更喜欢里面的音乐,if you want me至少循环播放一个月,但对故事本身其实不甚明了,那时候还在豆瓣写过影评说很羡慕这样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男女友情,有个评论的大意是说,影评写的很好,但是电影不是这么个意思。这次看了音乐剧,回头想想,那时候还确实是没看懂。

    Once大概是我心目中最能接受的英伦文艺小清新了(在美国与之对应的应该是Gus Van Sant的Restless),像这样剧情薄弱口味清淡的文艺片要摆上舞台,还是颇有挑战性,无法借助手持镜头对演员细微表情的捕捉与渲染,还能如何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呢?尤其是缺乏叙事性的电影原声会否把整场演出变成一次演唱会?

    所幸的是,Once的改编给了我不少惊喜。首先,如我所料,要将平面化的电影变成丰满立体到足够撑住舞台的音乐剧,必然要在guy & girl的感情线之外附着更多内容。比如琴行老板从沉默寡言的布景板成了一个冲动热情的典型爱尔兰人,只出场过一次的girl的邻居也有了自己的名字、职业和故事,爱尔兰和移民为故事增添了浓厚的底色,也多了更多火花。不过这些只是锦上添花,故事最要紧的,还是guy & girl两个人的故事。与电影中淡淡的相遇和始终不咸不淡的相处不同,这次一上场两者之间就已经产生了戏剧张力,girl的甜美从腼腆变成了活泼,像个能量无限的开心果,将心事都埋在心底;而guy则变得更消沉,一上来便要扔吉他自寻短见,全靠girl单方面的打气鼓励威逼利诱,费尽了口舌,用尽了聪明,甚至勉强着一手操办,才把故事给推动下去。整个故事更像是girl一人事出无因的无私奉献,难以出口的爱是埋藏心底的动力。最终guy依靠着她重拾勇气,不再沉湎过去自暴自弃;而girl则留在原地拥有了一段美好回忆,只有那个一直爱慕着她的爱尔兰琴行老板送给她的钢琴与之相伴。这是舞台对于Once的重新诠释,似乎还是同样的故事,可这个版本里所勾勒的once已经不再是电影版所说的once了。

    而另一方面,舞台也是一大功臣,不在乎于场景变换如何神乎其神,简简单单一个酒吧的set立马就拉近了舞台与观众的距离仅仅只是依靠灯光、几把凳子与演员们的表演,便让故事在不同场景间自如切换。Once的另一个看点则是多重身份的表演者们,又是演员,又是歌手,又是舞者,又是伴奏,甚至还是换景的工作人员……演出时,大伙就坐在舞台上伴奏,立时将剧场缩小,似乎舞台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冬夜的炉边童话。

    如果说Once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应该还是开场,guy捧着吉他在聚光灯下唱着Say it to me now,girl望着guy缓缓走入剧院,歌声充满着穿透力而直指人心,而girl的注视,两人的对视,不正是影片的象征么?最美的事正是两个灵魂的相遇。

    不过,Once只能算是一部不错的音乐剧,有好剧本,好音乐,和好的舞台编排,没有砸了原本电影的好口碑,但也只是仅此而已。因为Once独特之处正在于它微妙的敏锐,它像一阵微风,拂过胸膛的时候却恰好与心弦产生共鸣,震颤人心,而这种于细微之处见功夫在舞台上只能部分还原,却又缺乏了影片的effortless。而附加的几个角色和情节显得有些多余,虽然丰富了舞台,但是和guy & girl关联不大,并没有真正起到有效重新阐释故事意义的作用,变得更加像是拖长剧情的补丁。作为电影的Once是一部超越类型和叙事,诗歌一般的佳作,而作为音乐剧的Once不过是部题材新颖中规中矩的标准作品。

    而因为不巧赶上了新卡司,Guy的歌声虽然过硬,但演技实在生疏,似乎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风格显得不够自然,表演有时型格化的过头而显得做作业余,虽然Girl的演技与经验起到了很大的补足作用,既充满着惊人的活力与乐观,也不缺乏深度,并且无比甜美而让人怜爱,但两者之间实在擦不出火花,就是少了那么点chemistry,这让故事感情主线更是被淡化,若是guy积累了更多经验,估计观剧的感受就会不同了吧。不过几首歌曲的处理还是令人印象深刻,比如if you want me那段舞蹈,看过一次之后每每想起歌曲这些画面还是会在脑海浮现,确实表现出了歌者的心声与灵魂。

    去伦敦的时候刚好错过了Arthur的Guy实在叫人扼腕。不过不幸之中的大幸是大伙都赶着5月底去看Arthur,导致6月换新演员之后的票房不佳,不仅TKTS的票价一度大跌,也有不少特价票出售,以半价买到了stall后排正中的位置算是不错,加之上座率麻麻,一点也不影响视域~

    另外Once的一大噱头便是舞台上的bar在开场前和中场时真的对外营业,虽然卖的是瓶装饮料和酒精,价格也不便宜,但光顾者络绎不绝,主要还是图个新鲜。一边在舞台上喝酒一边感受一把演员看着台下观众的感受,也是一桩乐事。而送的杯子也是仅舞台有售,乐趣之余还能有个纪念品~

    Rank 6: Miss Saigon

    Prince Edward Theatre

    官网购票,Dress Circle最后一排左侧

    自中学开始另一个挂在口边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在现场看上一场Miss Saigon,人生就圆满了。大概正是因为直到希望渺茫,所以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倾注激情,显得无比投入。然后,命运又给了我个不大不小的惊喜,就在我决定此生头一遭伦敦游的时候,这出自首轮停演之后便不曾在伦敦西区复演过的戏,就偏偏挑在这个时候选择在伦敦复演了!

    机会千载难逢,自然也成了我wish list上捕杀的重点对象,不过在伦敦的日子刚赶上开演之后不多久,故而指望不上特价票或是day seats,只有票价一路走高的份,不过票价有贵有便,二楼后排两侧座位出奇便宜,因为limited legroom,不过对于我等矮小的亚洲人来说则不是问题,难得在剧院也感受到个矮的好处。

    此次重演的Miss Saigon布景似乎与之前视频中看到的原版布景略有不同,但轰鸣的直升机和东方丝竹鸣笛委婉悠扬依旧不变,中式卷帘窗式的舞台背景,呼之欲出的冉冉烈日与火红的漫天晚霞……虽则未曾亲眼所见,却总不感陌生,像是走入千百遍的梦境。

    热辣的The Heat is On开场,幽怨低沉的Movie in My Mind,再到清新的Sun and Moon,最浪漫的Last Night of the World,都像是早烂熟于心的歌曲突然visualize了。不过激动之余,却感到一丝索然平淡,脑海中预演许久委婉动人的情歌演绎出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缺乏想象中的激情与刻骨铭心。果然舞台效果不能只靠旋律与歌手,现场气氛还得是剧情铺陈到位,情才煽得起来。虽然Miss Saigon中最为人熟记的总少不了几首情歌,可现场情节推进则不见得那么荡气回肠,有些折损了歌曲本身的炽热。也许是因为两人爱的太仓促太草率,虽说是一见钟情,却没有到以身相许的地步,倒是在婚礼中,Chris学着Kim的模样诚心膜拜,然后才从当伴娘的越南女孩那知道这是场婚礼而大吃一惊,这个细节颇值得玩味。也许这段感情激情有余,但太多承诺期许都是Kim的一往情深,反倒让有些不着力的情歌变得讽刺。

    上半场的演出只是让yy许久的观众对两情相悦的一对佳人的表现有所失望,但整体故事还算是流畅合理,主次分明,配角形象塑造丰满,剧情推进紧凑而合情合理,毫不给观众懈怠机会。尤其是舞台调动,依靠景片的微小变化和演员的表演,不同场景同时在同一个舞台上交错切换,几乎达到了蒙太奇一般的效果,起到了加快节奏的作用,也特别抓人。

    然而到了下半场,随着Kim跟随engineer来到泰国,Chris和John寻找Kim,Ellen得知真相,故事宿命一般地急转直下,向着注定的悲剧结局发展,如同开无轨电车一样,朝着Kim的死猛扎下去,合理的动机却根本来不及铺排准备。作者一方面想要摆脱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式柔弱痴缠的东方女性形象,既要突出Kim白莲花一般的纯真,又不愿把她写成仅仅是为了男人而丧失自我的依附性角色,将Kim的坚持与对Chris的忠贞守望寄托在她身为母亲对儿子无私的爱上面;另一方面,作者必须以一个无比悲惨的结尾——Kim的死,来凸显她爱的独立与伟大,大历史下人生的荒谬,故而在剧情中加入种种误会,与不可妥协的两难境地,使得Kim的自杀成为对她而言唯一的选择。然而事实上,Kim与Ellen作为两个作者都以褒扬态度描写的独立女性之间,并不存在着那么巨大的鸿沟,整件事情并不如作者陈明的那般不可挽回,如若Kim并没有抱着必须成为Chris唯一女人的决心,而主要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儿子,在自杀之外,她还有很多可以商量可以选择……这些思考和困惑伴随着剧情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推进而不断冒出来,又百思不得其解,结果只显得Kim无比顽固冲动,她的死毫不值得令人惋惜,然则排山倒海一般的交响乐暗示作者所期许的气氛并不是这样。

    人物性格和剧情漏洞大抵是这部在各方面做到臻于完美的宏大戏剧的最大硬伤。从演员方面来说,无论是Kim还是Chris,从外表到声线,乃至依靠少数视频对比,连表演和风格都是对原版的一次拷贝复制。Kim的演员和Lea Salonga一样天真纯洁,娇小柔弱的身躯和怯生生的声音底下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爆发力;Chris的演员也是高大英俊充满活力柔情的标准美国阳光青年;至于Engineer发挥也是淋漓尽致,油头滑面,谄媚狡诈,叫人又可恨又可怜,颇有Pryce的风采,然而气质上仍有所不同,Pryce或许是早年戏剧训练的原因,举手投足之间仍有几分优雅,使得这个猥琐之人平添几分风流,倒不那么讨人嫌,怕是自有一种魅力,於尘世间长袖善舞,而这位Engineer少了这份奇特的魅力,只剩下贼眉鼠眼的猥琐,现世一般活蹦乱跳,更有尘世间打滚鼠辈的真实与可悲。

    Miss Saigon整个故事和人物设定带有着及其强烈的时代印痕,萦绕不去的东方主义视角,西方作为殖民者带着浪漫色彩的“忏悔录”,构成了这出音乐剧的美感,谴责战争只是侧面,故事勾勒的东方女性还是不出《蝴蝶夫人》的模型,不过更臻完美,缠绵不渝的情爱和东方女性的牺牲构成了西方对于自己“guilt”的一次赎罪,每个人都是无罪的,在对爱与牺牲的歌颂和感伤中,人们的灵魂得到了升华。然而,时代早已变化,东方不再甘于担当无声的他者,任由他人给她穿衣裳,诠释她,无论是歌颂还是诋毁。所以,对这个独立的东方女性,二十五年前的观众为她的伟大坚强而洒泪,当下的观众会更像一个独立现代的女性一样去质疑反思她的选择,是否合理,是否符合她的自我。一次原封不动对二十五年前故事的照搬,只能够让我们怀念一个经典但过时的时代演绎,却无法再像当年一样,仅仅凭着一张新闻报纸的图片便轻易打动我们的心。

    若说原封不动倒也并非如此,这版最大的改动,是Thuy在革命胜利之后来贫民窟寻找Kim,并被Kim杀死的那一段,原本Thuy’s death/you will not touch him,换成了另一首更柔情的独白。Thuy由那个带着索要战利品的心态前来胁迫Kim的偏执邪恶的共产党人,变成了一个於高位仍对年少许配的妻念念不忘的痴情男子。这个改编有些失实,使得该情节和故事主线一样并不可信,革命成功名利双收之后,还能不忘原配,而没有立马在城里找个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的共产党人,在那个年代可不多见啊。光是这个小小的细节,就让Thuy的形象在临死前十分钟突然变得高大起来。

    (另,Prince Edward Theatre本身也是一景,此地因曾迎来莫扎特演出而蓬荜生辉,至今仍有blue plague纪念,剧院内设施也多与莫扎特有关。而走出剧院,则是伦敦的gay吧一条街,每逢周末夜晚便热闹非凡挤得整条马路水泄不通,只是我这样的直女入夜走出剧院,环顾四周只见个个都是娇贵艳丽过我的男子,顿感这里不是属于我的星球,慌忙遁走。)

    Rank 5: Wicked

    Apollo Victoria Theatre

    官网购票,Circle后排中间

    Wicked又是一个上了我的playlist许久的名字。作为大热十数年的音乐剧,常年仍处于一票难求的状态,乖乖买了circle低档票价,于是继Matilda之后再次坐到了山上。不过也许是剧情确实足够吸引人,也许是因为剧情歌曲早烂熟于心,一边看着戏一边在心里上演,倒不觉有什么距离。

    Wicked是我在伦敦看的倒数第三场戏,对比之下,Wicked的Cast给我感觉质素确实比较高,特别是Elphaba和Glinda的爆发力都远远超出预期。本身Wicked就是部非常标准经典的音乐剧,有欢乐群众歌舞,有大场面,有搞笑有抒情,有描写各种心绪的情歌,照例也有极富炫目效果的舞台特效灯光……这样看来似乎容易发挥,自然好看。不过Wicked最大的特点在于是靠两位女性主角撑起舞台,故事主线也围绕着两个人的友谊展开,似乎这样的主题非常私密而女性化,但虽然故事开场确实日常的校园生活,排挤、孤立、派对、万人迷、结仇、闺蜜、红男绿女……魔法在荷尔蒙过剩自我膨胀的大学生世界中也似乎无足轻重,这似乎和那些贴近现实的chick movie本质上没多大分别。然而,从这样popular的开场,围绕着少女友谊与成长这样青春烂俗主题,却发展出了比魔法更非凡的故事。

    Elphaba和Glinda遭遇到的除了三角恋、爱人叛变、校园食物链中身份危机这种问题之外,她们面对的抉择关乎的更是公平与正义、个人野心实现的伦理、民族主义与社会稳定云云这些很男性化很宏大的主题。男巫师以剥夺动物的声音与自由,用魔法制造仇敌来团结国民是一种很有效的统治方式,无论在集权国家,还是在民主国家都可以看到类似手段。阶级固化,制度化的不平等,身份政治的隔离……而制造仇敌以团结大众是否会是对无论是冠之以民族主义还是爱国主义的族群身份认同的一种指涉?

    Elphaba选择的是种道义上的公平与正义,故而她无法认同男巫的做法,决然分割,但是尽管站在道德高地,她所做的每件事情都从某种程度上都可以被“诠释”“扭曲”为罪恶的,不好的,并没有人领她的情。就好像Boq明明是被自己追求对象Nessa误杀,Elphaba为了挽救他的生命而将他变成铁皮人,却被Boq仇恨;胆小狮更认为是因为Elphaba在他小时候帮他化解过危机,才令他没有锻炼胆量勇气的机会,故而也视Elphaba为敌人。Elphaba在No Good Deeds之前尝试的是以自己纯粹的道德良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拨乱反正,但很多时候她尽可能给予他人的未必是别人想要的,而当她给予的不是全部,受惠者不会感恩所得到的只会埋怨自己所没得到的。Elphaba将自己定位与翡翠国国民的关系就像上帝与苍生的关系,一个负责拯救,一个负责被拯救,而站在上帝视角去拯救苍生,就必然会像上帝一样被人不时咒骂埋怨。在失去了爱人Fyero之后,Elphaba发现客观普遍性的“善”是一个伪命题,每个人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实践自己认为的善,于是她最终放弃去实践证明自己是“善女巫”的身份。

    Glinda一开始的抉择似乎很容易被人唾弃,似乎她为了个人野心而放弃良心。不过,在Defying Gravity中Glinda表现出来的不是贪婪,更多的是恐惧,她并非贪图权贵,只是害怕与男巫为敌,会将自己抛到社会边缘成为全民公敌。对于她来说,被群众拥戴认可不是一种benefit,而是一种必须的安全感,要她放弃这种安全感,就像要Elphaba放弃自己为善与正义的肯定一样痛苦。而这种性格上的分别又是自然而然,基建于她们在剧中细节所交代的生活经验息息相关,Elphaba从出生便不受欢迎,她始终活在社会的边缘,如果被直接划为敌对阵营或许还容易一点,但正是这种处于主流边缘的身份造就了她实质上非常希望获得认同的心态,而这种认同并不是天生granted的,而是必须用行动earn来的,她必须努力地活着,照顾Nessa,做个温顺听话的好孩子才能讨得权威——她的父亲的认可,所以当她发现她可能得到这个国家的权威——男巫的认可,她欣喜若狂。但是,当她发现主流价值观与她的良心相违背的时候,要她抛弃主流和权威并不是难事,因为她一直处在边缘的位置而从未被接纳,要放弃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位置,自然不是件难事。相反Glinda则是顺风顺水,与Elphaba截然相反,她从来不需努力做什么去获得主流的认同,达到主流的标准,她就是主流,她来定义什么是主流,在群体中的地位与行动努力毫无关系,而是天生她就具有的,所以刚入大学当她发现自己不会魔法而不受老师青睐她会感到恐慌,但是恐慌之余她不会努力去做什么改变窘境,只会在其他她熟悉的领域继续维持自己的万人迷地位。因此,当要她在权力中心和众叛亲离中做选择,她的选择是自然而然的,离开众人中心成为边缘人物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而她也不会想到透过行动去改变命运获得自己的地位,在那一刻背叛巫师这个决定,对她而言比之Elphaba是个更重大的跳跃,是要她跳出comfort zone,抛弃过往生活的一切经验与积累,进入一个全然无知的领域,她的退缩自然在情理之中。

    当Glinda做出了留在权力架构内的决定,她几乎可以说是顺风顺水,甚至几乎不怎么费力,也难以被动摇威胁,便获得了民众的拥戴,此时她的危机是迷失自我,被众人的欢呼冲昏了头而纵容谣言横行,在内心出现嫉妒的时候利用职权进行报复——她针对Elphaba的计谋的动机并非是真的觉得Elphaba是颠覆翡翠国的威胁势力,也不是认为Elphaba真是邪恶的,只是因为被人横刀夺爱的愤怒与复仇之心,也正是因此她在得知男巫更邪恶的目的之后,便立刻后悔收手而跑去警告Elphaba。Glinda与翡翠国民众相处的方式可以说是negotiating,being part of them,所以她具有亲和力,却也容易被影响,你可以说她注重的是声望名誉,但那也是一种关系与认同,Glinda并非没有是非之心,只是在她看来是非并非只是简单的黑与白。

    最终的结局,天赋异禀的Elphaba和变成稻草人的Fyero隐姓埋名,在远处祝福着Glinda过着平静的生活;而相对来说,不那么天赋异禀的Glinda则独自一人获得名与利,带着Elphaba的祝福努力担负起责任治理这个国家。在这个故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许多社会学者会诟病的“国民性”的问题,对他者不幸的冷漠、对体制不公的无视,乌合之众的谣言与非理性的仇恨……这些都可以是让暴政滋养的土壤,你可以说平庸之人或许不配获得非凡之人垂青之手,他们需要的,是可以效仿而非不可触及的人,需要的是一个他们的价值体系可以衡量,并做到最出色的人,一个他们可以期望企及的role-model,一个非凡的平庸之人——正如Glinda,Glinda会因为民意而被绑架,但她也可以利用自己的出色去更好地驾驭,与他们对话,在价值体系之内做出赏罚,比如惩罚作恶的老师,请男巫离开,这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实现正义的方式,而非是推翻一切旧有建立新世界。这个故事的结尾有些bittersweet,但是不能说是灰暗,只能说是现实的。

    用这样以各种专业术语包装建构之后的叙述来看,Wicked可以是一个很闷很无聊的故事,而且讲的内容也毫无新意,但他强大之处正在于用童话的笔触去书写,把那些似是而非的概念用充满童心的象征代替,而这些荡漾着想象力的故事使我们能从旁观的位置跳入到故事中,以同理之心去感受,这也能让我们在客观讨论之外,有机会去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有时候那些声音未必是客观理性的,却是最触及真我的。

    而另一方面,这么男性化的思考落在两个女生的身上并没有令这两个女生变成斗士一样无聊的形象,相反,在家国情仇之外,她们内心还是和最初大学校园里的校花与丑八怪一样,所以整部剧中宏大叙事与小女生心事的歌曲几乎可以对半开。在个人命运沉浮之外,她们始终抓着自己的内心和两人之间的友谊,这才是让很多观众最垂泪的地方。Defying Gravity和For Good大约是该剧最受欢迎的两首歌曲,也是我个人引用很多的歌曲。Defying Gravity是两人分道扬镳的开始,Elphaba以挑战地心重力表达了她与不公正的制度与权威决裂的决心,Glinda在这首歌中没有什么声音,印象最深的是她们对唱的那两句“I wish you are happy right now”,尤其在当下各种unfriend,各种“话不投机半句多”横行的时候感触更多,也许不同的价值观更需要真正的友情去维系,当对方做出你最不能理解的举动,说出你最反对的宣示,你虽不能违背自己同行,至少能站在一旁,不评价不判断,用理解与爱去目送她前行,这对于那个人来说已经是足够,比之战友的鼓舞更刻骨铭心,在过去一个月我也曾感受到过这样“I wish you are happy”的祝福,无比感动。而在For Good中,则对这种理解与鼓励有更深的诠释,从与自己不同的人身上,可能学到的是在同僚之中无法学到的功课,Elphaba与Glinda真的有因为对方变得更好么?决裂之后,Elphaba从Glinda仍能在两难之中为了友情而来找Elphaba感动,体会到她的苦心与难处,从Glinda对人情的顾及上,她能放下自己的固执己见,就像她囚禁Dorothy为了Nessa的鞋子,Glinda告诉她“Let it go”(当然自从Frozen大红之后,这句台词又成了一个意外的笑点|||),不再执着于自我的认知与信仰;而Glinda正是透过Elphaba的信任与鼓励,能够忠于自我去拥抱命运。

    可以说Wicked能写出这样的结局和获得这样的成功,离不开这两个小女生对自我的追寻和友谊的坚持。上文描写的种种意识形态与价值观之间无法获得调和,也无法促进个人生命的丰富,有时越是坚持只会变得越发狭隘,却正是这些理性之外的风月,令不可能变为可能,死水变成流通的活水。

    于当下此情此景,再思考Wicked,更看到它在社会议题思考之外的变奏,究竟何为珍贵,多少时候为了所谓立场观念而大义灭亲,而事实上,立场正是检验友谊的时候,更是坚固友谊,更让友谊去丰富我们视域的时候,就像Elphaba与Glinda,看完她们的故事,我们不会想起立场,只会记得友谊。

  • 从十多年前开始,伦敦西区便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的圣地,心目中总有个梦想,是有一天能去伦敦,白天去海德公园喂鸽子,晚上去剧院把音乐剧一部一部都给看过来,便心满意足。然而,那时我连海德公园在哪儿,那里有没有鸽子能不能喂都毫无概念,这梦想显得太虚无缥缈,所以从来只是个放在嘴边唠叨的念想。念想适合挂记在心上,却不用费心想着何时实现,如何去实现这些问题。直到在那个瓢泼大雨突然临空倒下的周六上午走过Shaftesbury Avenue,直到第一次看到巨大的Miss Saigon的招牌在巷尾某处若隐若现,我才意识到,这念叨了十多年的念想,就在这个初夏,悄然成了现实。

    从得知有机会去伦敦查档案,到办妥机票住宿签证和学校的一大堆手续,心中最蠢蠢欲动的任务便是打开记事本,扑上网,像做功课一样认真研究西区剧院与订票攻略。看着订票网站上琳琅满目的剧目,计划中的wish list便开始无限延长,一边为时间有限而好戏无涯着急,一边为自己已经半空的荷包心痛。在囊中羞涩的情况之下,在花大价钱看心中首选使视听得到满足,和不计较视域尽量看足够多的戏之间,我选择了后者,透过不同渠道购票,前前后后一共看了12场戏,外加一场演唱会。白天泡图书馆,夜晚泡剧院,成了我在伦敦大部分日子的写照。

    虽然一向听说伦敦看戏有不少特价票(比如大名鼎鼎的TKTS),更有day seats优惠,但看了几天TKTS网站的票价浮动和theatre monkey上关于day seats的攻略与观众经验,断然认定这些“择日不如撞日”要看运气的省钱攻略实在不适宜我这样行程密集计划满满又特别容易患得患失的游客。稳打稳算,先把“如果看不上至少会抱憾到下次来伦敦”的戏订上票(光这些就已经占据了大半),再预留了几个晚上机动,试试运气撞些可看可不看的演出的特价票。

    因为头一次造访西区,wish list上排了一大串必看不是Les Miz, Billy Elliot, Wicked这样经年不衰的大热门,就是Matilda这样近年Tony Olivier的大赢家,观察了几天TKTS的走向感到这些热门作品是无机可趁,只有老老实实上网订票。当然排队购买当日发售的day seats特价票也是一条出路,然而即便早起排上两三个小时的队不是问题,但往往座位不尽如人意,尤其对我这样在英国算作“矮人”的来说,时常受到舞台高度的歧视,看了一些review,比如Billy Elliot的舞台对我这个高度的人来说即便坐在第五第六排都还是够不到,又或者circle前排的栏杆会不偏不倚挡在我的视线正中央……于是一大堆戏院的day seats也被排除在外,只有网上购票,照着seating plan订座位一条出路。沉迷了一阵last minute之类的代理网站,我才发现若是没有特别折扣,还是透过官网订购戏票最为划算。于是靠着官网购买最便宜的那几档戏票,代理网站偶尔放出的折扣优惠,还有难得几次票房购票的经验,穷学生也能来一场戏院马拉松。

    虽然没有一张戏票贵过30镑,并不代表每一次的观剧体验都必然糟糕(诚然有几次确实令人窝火),倒是经历了不少惊喜与意外收获,而坐在不同的座位带来的观剧体验也各不相同,不仅是视域音响这些因素,甚至是对演员的演绎和舞台效果都会有不同的印象,正是这些所谓的“缺憾”和惊喜,更是每一次无法复制的独特体验,使任何一部高清视频都无法与现场演出的魅力相媲美,也正是因此,剧院才有着如此巨大的魔力吸引着我一次又一次,甚至可以为了同一部戏不断走进剧院,去体验它每一次带给我的不同的震撼与全新的感触。

    所以,对于我而言,我所写的剧评没有一部是全面的,它受到当日演员的发挥,我个人观剧的位置与体验所影响,也许下次当我走进剧院就会对同一部戏得出截然不同的感观。因此,当我尝试给我在伦敦所观赏的12部戏排出名次的时候,它并不一定直接与它的质量有关,也与当日我的视角,演绎者的发挥与观者的心情,甚至与剧院的空气,甚至身旁观众的微小骚动,都不无关系。

    Rank 12:Fatal Attraction

    Royal Haymarket

    票房购买Day seat ticket,Stall第一排

    这场戏本不在wish list上面,虽然Kristin Davis主演还是颇有吸引力,但戏码实在勾不起兴趣。不过某天上午路过西区,想起还没感受过买day seats,虽然已过11点,但不妨试一把运气,竟然购得Stall第一排右侧座位一张。惊讶之余,心中大感不妙,day seats数量有限,临近中午都没有售罄,在西区绝属罕见,看来这出戏上座率不怎么地,口碑大约不佳吧。

    Fatal Attraction改编自同名好莱坞电影,名不见经传,似乎还拿过金酸莓奖,如何在舞台上将这个烂故事翻盘,大约就是观众期待导演与演员们发挥的地方了。该剧也算得上是阵容强大。不仅有Kristin Davis助阵,另两位主角也都是影视剧明星Natascha McElhone和Mark Bazelley,导演更是大名鼎鼎的Trevor Nunn,应当是票房与品质保证。

    可惜的是,夜晚的演出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惊喜。首先故事本身太过空洞而狗血,说到底就是有夫之妇百无聊赖偶尔偷腥一次,却酿成家破人亡的惨剧,听着就让人想打哈欠。要把这样的主线做出彩,只有靠于细微处下功夫,但在这部剧中只看到程式化的叙述,毫无点睛之笔,男主一家是典型的美国中产标本,丈夫是干坏事也要算计利益最大化的无趣精英,妻子是头脑简单必然有精神洁癖的绝望主妇,不幸碰上一个无法理喻的女疯子,丈夫的理性和解在她那儿行不通,于是本该见好就收的刺激之旅却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如果说导演意在反映中产的虚伪,可留给男主的发挥空间可谓乏善可陈,加之一再重复出现如同忏悔般的独白,更是破坏了所有想象空间,留下的只有一个絮絮叨叨平庸的中年男子形象,只有他缺乏决断力的懦弱令观众嫌弃。相反,Natascha扮演的第三者的形象则无比丰富饱满,而她教科书一般的演技更是将女人的难以捉摸表现得淋漓尽致,真叫人猜不透她究竟是工于心计的狐狸精,还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可怜的控制狂,只是剧中不断出现的蝴蝶夫人的意象显得莫名其妙,似乎与故事有所关联,而细想之下又不合逻辑,实在是画蛇添足。

    至于演员们的表现,只可说是专业而熟练,但也正是因为过于熟练,有些流于表面,充满了流水线上产出的精致工艺品的程式感。

    这场演出是我在西区经历的最糟糕的演出,而谢幕时观众冷淡而礼节性的掌声证明了有此感想的不止我一个人。要追究责任,我想百分之八十应当归结于糟糕的原著,连Trevor Nunn这样的大师也是回天乏术,这部剧的马虎程度简直让我怀疑它是出自大师之手。

    当然,剧院的上座率还是出乎意料地高,原因都是冲着Kristin Davis来的,只是进剧院才发现换了understudy,中场休息时剧场内简直有哀鸿遍野之感。这位understudy表现算佳,但形象和风格都不适合角色,与剧情没有chemistry,我试着将Davis在Sex and City中Charlotte的形象代入,马上就合情合理许多,想来这角色还真是为Davis度身定做。然而,据说之后几日Davis也没有出现在剧院,也许评论不佳加之临近下档使她决定提早退场了吧。

    虽然戏不怎么样,但Royal Haymarket实在值得一去,富丽堂皇的剧院也许仍保持着百年前的金碧辉煌,而更重要的是,这里正是当年Oscar Wilde的戏剧上演的地方,后台与stagedoor曾穿梭着他的身影,而最终也正是Sir Douglas在这儿的stagedoor留下的那张臭名昭著的字条,使得Wilde愤然起诉,并不幸因此锒铛入狱,命运就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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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ank 11: Hobson’s Choice

    Open Air Theatre, Regent’s Park

    票房购买Stand-by student’s ticket, Circle正中

    会去看Hobson’s Choice是因为临行之前某学霸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去Open Air Theatre替她“朝圣”,那里是某缺事业起步的剧院。夏日的Open Air Theatre自是当演莎翁剧,不过票价不比西区剧院便宜,只是替他人办事似乎总觉得不值。

    于是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情看看能不能在傍晚开演前买张草地票,仅做到此一游。没想到售票员竟然豪爽地说可以给两张standby tickets,还有学生价,在香港办的国际学生证终于派上了用场,17.5胖子坐舞台前方正中,大约是视域最好的一场戏,如此黄金的地段原价应该不少于五十胖子了啊!这意外捡到的便宜注定这场戏再差到哪去,心情也不会大坏了。

    当晚的剧目并非莎翁剧,而是剧院新制作的Hobson’s Choice,改编自50年代同名电影的一出喜剧,此前也曾搬上舞台。同样是改编自电影的作品,Hobson’s Choice比起Fatal Attraction好看太多了!大约是因为电影原本经典,使得Hobson’s Choice变成了一句俗语,转指没的选的选择。

    故事是典型的英式家庭喜剧,很复古,很轻快也很胡闹。总结起来,就是关于一个强势女王的大龄剩女如何苦心经营,一手策划不仅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一家人每个人的命运,似乎对于当代中国社会很有现实意义。最出彩的是演大姐的女主角,强势而不泼辣恶毒,干练的外表之下也有难得一见的柔情,但女性化的温柔于她不是撒娇得逞的武器,而是唯有配得之人才得一见的真我;小鞋匠看上去胆小怯懦,似乎是被要挟威逼糊里糊涂就结了婚,下半场忽然像换了个人一样,自信而霸气,差点以为他是深藏不漏的拆白党,剧情要来个大反转,直到同老婆单独相处的那一刻,原先小男人的拘谨又冒了出来,原来他的勇气果敢都是从老婆那来的。这大概是我见过最励志而真实的爱情故事,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门当户对,虽然一个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个是胸无大志的小鞋匠,爱情在这个故事里并非生死相许,而是执子之手的partnership,因为对方,一个变得自信,另一个的温柔有了值得寄托之处,让一个人独自玩转命运的故事,成了两个人共同谱写的美好未来。

    迎着夏日凉风与远处山头渐落的阳光,初夏时节最适合的大约便是这样轻松直爽,令人心头痛快舒展的喜剧,虽然并不深刻,故事又嫌简单平面,但至少应景,便已足够。

    看完戏夜色已浓,即便入夏伦敦的夜晚还是寒意逼人,尽管中场休息时喝了杯热咖啡顶了顶肚,但还是照样冻得瑟瑟发抖。开场前还笑话有位女士抱着件皮夹克来看戏,现在才对她的高瞻远瞩肃然起敬。

    纵观在伦敦的观剧经历,无论是性价比和座位质量倒数的Fatal Attraction与Hobson’s Choice都是最好的,这也说明了“便宜没好货”在西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伦敦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想要鱼与熊掌兼得,在这儿可别期望有这样的好事~

    Rank 10: Matilda

    Cambridge Theatre

    官网购票,Upper Circle倒数第二排中间

    Matilda是上年Tony与Olivier大热,较新的制作加上儿童题材,对近年去伦敦西区又对音乐剧感兴趣的游客来说,Matilda确实是必看剧目。

    然而尽管盛名在外,我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故事情节、歌曲旋律、演员表演、舞美设计和声光效果各方面来说,Matilda绝对是近年来的上上乘之作,尤其是喜爱萝莉正太的诸位,绝对会被舞台上能唱能跳能演,活蹦乱跳稚气未脱的小演员们萌得一脸血。可是,两个小时全场又是大笑又是眼泪,我憋足了劲还是无动于衷,不得不捶胸顿足:这么好的戏,实在不是我的菜!

    Matilda改编自同名畅销儿童小说(改编剧真是现在的大潮),女主角就是Matilda,一个鬼马的小女生,父亲是个利欲熏心毫无道德廉耻的商人,总是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儿子,母亲是个自私风流而歇斯底里的舞蹈演员,在父亲的暴力和母亲的忽视之下成长的Matilda并没有因此沦落为同样暴力自私的街童,她惹人怜爱之处在于她如同风雨飘摇之间努力成长的小草,貌不惊人却无比坚强,她心思细密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用熊孩子一样的恶作剧去捍卫纯真与正义,但她善良的心地也会受伤孤独,这时她会躲进书堆里寻找慰藉,从自己编织想象的童话故事中,发泄自己的愤怒与悲哀,尽情抒发着对爱与接纳的渴望。这样人小鬼大,又惹人发笑又叫人怜爱的小女孩,几乎每一点每一面都正中观众的萌点,但也正是如此,对我来说,这个Matilda完美得不仅失真,几近虚假。

    走出Matilda的家庭世界进入学校,从孩子眼中望出的世界同样是二元的。孩子们都是柔弱活泼纯真无辜,满是幻想又满是家长成人加诸他们身上的忽视与伤害,而代表成人世界的校长是一个奉信纪律服从法西斯一般的老姑娘,她对于孩子毫无怜悯,只会用她的种种刻薄恐吓蹂躏她手下的孩子,直到他们纯真渐失,成为无趣麻木的成年人。然而,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Matilda遇到了一位天使,这位女老师Jennifer,她的信任与爱让Matilda感到从未亲近的母爱。

    当然,这是一个写给儿童的故事,Matilda除了精灵古怪有惊人的勇气与成人对抗,自然必须还有一些超自然的过人之处。她胡乱编写的故事竟然预言了Jennifer的悲惨身世,揭穿了校长的罪行阴谋,而她更能够用意志移动物件,最后更靠着她的能力与智慧拨乱反正,让恶人绳之以法,Jennifer和她也迎来了美好的结局。

    看到这里孩子们和一些大人们纷纷抹干眼泪,为这个children rule the world的美好结局拍手欢呼,诚然这个剧是做足诚意,全程都能保持高潮不断,吸引住孩子们的注意力,有多变而富于创意的舞台编排,刺激感官的声光效果,而小演员们的演技有着超出想象的熟练却依旧保持着毫不做作的童真……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这个故事。

    我不喜欢这样对童真一味的歌颂,并对成人世界的丑恶几近夸大能事,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有的不是Matilda这样用孩童的狡黠对抗世界的熊孩子,只有因为被大人宠坏了而毫无教养又自私霸道的熊孩子,我不知道这样的童话故事对于今日来说,有何意义。当然,它所获得的成功与赞誉也不稀奇,也许这个故事不过只是并非写给我的而已。

    另一方面,坐在“山上”观剧实在不是个愉悦的体验,这场戏对我而言尤其不幸,不仅离舞台千里之遥令人难以投入,个矮的我的视线还不时被前排几座“大山”轮番遮住,导致我整场演出都在不停调整坐姿,伸着脖子费力地从缝隙间窥探舞台上正发生什么,我想若是没有这些因素的影响,我对Matilda的初体验应当不会这样失望。

    Rank 9: War Horse

    New London Theatre

    官网购票,Circle第二排右边

    舞台版的War Horse和Steven Spielberg的电影版底色截然不同,没有宏大场面和大色块渲染,话剧War Horse并不那么执意于逼真的视觉效果和行云流水的叙事节奏,正如同剧中的看点那两匹马匹道具一样,重要的是神似而非形似,依靠机械与演员娴熟的操作互动,抽象的骨架被赋予了生命,更拥有了许多活物都不及的灵气,叹为观止。

    但另一方面War Horse又是过于“逼真”的,剧中的德国人说着德语,法国人说着法语,德文郡人说带德文郡口音的英语,对于我这样的观众来说会有些吃力,但那些被吃掉的语言并没有构成观众理解的障碍,语气、表情、手势和他者的反应无一不传达着信息。

    所以在War Horse中,语言作为话剧这门舞台艺术中重要的沟通工具并不是至关重要的,在如何去表达,如何与观众沟通,如何呈现舞台世界的方面,无论是创意还是技巧,War Horse都叫人耳目一新。

    但是说回话剧本身,从最初看电影版就无感,可惜的是话剧版虽然惊叹之处连连,可还是没什么共鸣,只能说是题材本身不对路,可惜了这样一部佳作,在个人排行榜只能屈居第九。

    Rank 8: Dirty Rotten Scoundrels

    Savoy Theatre

    官网购票,Grand Circle倒数第二排中间,入场的时候被“升舱”到Dress Circle第二排正中

    Savoy Theatre的剧场和舞台都不大,正是适合Dirty Rotten Scoundrels这样的喜剧,热闹而欢乐,也是让人毫无负担的演出,看过之后留下的印象净是欢快轻松的气氛,至于可圈可点之处,倒是没什么印象。

    改编自八十年代同名电影的Dirty Rotten Scoundrels又是一部颇为传统经典的喜剧,一对男主角搭档秀逗耍宝有些让我想起The Producer,一样也是滑头行骗江湖,女主角一样也是看似金发无脑的纯良小白兔。故事情节并不复杂,程式化的发展有些落于俗套,男主自以为坠入情网而良心发现的时候已经猜测到剧情反转的可能性,但最后的高潮铺排还是出人意料了点。

    整部音乐剧的看点除了可听性很高的旋律,最主要的还是两位男主角精湛而令人捧腹的演技,时而风流倜傥,时而精明油滑,时而滑稽可笑。两者不仅形象鲜明,更难得的是两者合作无间,一唱一和,默契指数爆棚。

    而骗子反被骗子误,正当两位“情圣”一边厢沉醉于胜利的沾沾自喜之中一边厢英雄主义爆发的时候,不料早已被女骗子玩转在手掌心中。向来视女性为愚蠢饥渴盲目善心的猎物的他们,这次也不得不拜服在这位在情感智慧和演技上完胜他们的高明女性的脚下,献上由衷的赞叹欣赏。真是大快人心!

    而更大快人心的莫过于买了最便宜的票却在演出前意外升舱至二楼正中的黄金位置。TKTS上票价一路走高,口碑也相当不错,没想到上座率没想象中热门,而这样的意外虽不得其解,显然是最大快人心的了。

  • 田野调查结束,重回日常学习工作之前,给自己挤出了个短暂的假期,偷偷跑去了新加坡。

    对新加坡一直没有太大兴趣,大多是因为它的威权政府声名在外的关系,这次去三分之一是为了探望朋友,三分之一是为了Nando’s,三分之一才是为了这座城市。

    带着成见,自然对新加坡没太大期待,论及美食、风景,虽然吸引,不过也就是另一个香港而已,似乎没什么特色,刚刚踏出机场和地铁沿路给我的感受的确如此。直到抵达目的地唐人街,一走出牛车水地铁站,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尤其是那些连排的风格鲜明色彩活泼的热带建筑就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新加坡竟然如此鲜艳!

    也许是期望越低,惊喜便越大,新加坡在过后几天不断地带给我这样的惊喜。无论是四种语言标示的指示牌,还是街头不同肤色装扮的人;阿拉伯区、小印度和唐人街那些殖民时期的建筑真是让我怎样都看不厌,低矮的两三层的楼房就像是每户人家的画板,跳跃的撞色大胆而富有创意,除了常见的奶白或淡蓝色,沿路画匠的想象力让我们目不暇接,只感到自己语言的匮乏,饱和浓郁的紫色、热烈燃烧的红色、晴朗的水蓝撞上明媚宽广的奶黄色……我不知道是因为热带气候还是炽烈阳光的关系,使他们能轻易调和出这样纯粹的色彩,上色更是一丝不苟,不仅墙面与窗框,甚至连百叶窗的百叶板,窗框的内侧都不漏过,细节上下的这些功夫,让画面更加生动。而维多利亚街隐藏在现代大厦与苍郁树木之后,悠悠小巷里的那些西洋建筑则少了平民聚集区的放肆与大胆,用色更为细腻微妙,薄荷绿与冰蓝和谐而居,是大片乳白色的点缀,不似平民小楼的简洁,雕栏玉砌工整细致,尽在意料之中。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这座城市所有现代建筑难以入目的丑陋。每每陶醉在五彩斑斓的美的当儿,出其不意地便有几栋像冰砖一样笨重的高楼冷不丁矗立在视际之中,毫无可取之处的粗笨线条,加上做作而呆板的渐变色涂墙,更凸显出了它的傻气与沉闷,几乎不用问,这几栋浑身上下散发着可悲气息的楼房不用问一定是公屋,它就如同这座城市的名片一样,以其统一规范的设计矗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宣示着这个家长制政府最引以为傲的政策与福利,以及它毫不自知的审美缺失。

    而一旦走进滨海廊,则更是丑的集合丑的巅峰,从其地标鱼尾狮开始,便已经决定了它无可挽回的审丑取向。如今在对岸遥遥相望的滨海公园与大名鼎鼎的金沙酒店更上一层楼(当然客观来说,酒店模仿波光粼粼海面的幕墙确是难得一见充满创意又令观者舒爽的美物),它们那夸夸其谈的丑陋远远超越了鱼尾狮公园曾创下的巅峰记录,诚然我得说,三栋大楼顶着艘航船,或者是用钢筋搭建的热带参天大树,确实是世间少见的独到创意,但少了常人的审美情趣傍身,只令它们像头巨大的怪兽,炫耀着肆虐大地,它的庞大身躯与压境般的气势叫人无法忽略,带来的却只是视觉的折磨。

    我带着残存的盼望企图在原殖民政府区找回一些美的抚慰,却遭遇到更为重大的挫折。立法会、政府总部、维多利亚音乐厅……殖民时期恢弘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结构尚存,居于其下不免为帝国的壮丽折服,如此感受大抵在前日不落帝国都曾有所感受。然则,除了结构之外,维多利亚时代的一切都已荡然无存。粉刷簇新的墙壁让时间无从留下痕迹,窗明几净的落地玻璃贯穿天地,这究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帝国建筑,还是去年刚刚修建的县政府?如何毁掉一个文化?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在保护它!

    旅行至此,几乎已经无所可再看可再议论,我不禁感叹:这真是我见过最没审美观念的一个政府!然而,这里也是我见过最美丽与最有情趣,最热爱生活,装扮生活的地方之一。活在如此活色生香的世界中的人们,该是如何才能忍受政府将这样无比丑陋的建筑一栋又一栋插在他们的土地上,强奸他们的眼睛呀!

    无疑,在新加坡短短几日,我无法对大政府与小市民社会做出任何评价,感受也甚少。作为过客,不得不说,这个大政府管治下的的社会对日常生活而言,带来的显然是种种效率、安全与便利,作为受益者,我们似乎无从抱怨或批判。而唯一我看到的一样是,这座城市的政府与市民在关于审美价值取向上的巨大差异,但我没有机会真正走入新加坡人的生活中,询问他们是否感受到这种反差,对这种反差能做出何种反应。尽管生活在小市民社会中,他们也能够拥有一定空间,经营自己的美好生活,而政府也容许并鼓励了这种空间的存在,正是这两点让这座城市成为亚洲最国际化最有活力的城市之一。不仅仅是它舒缓有致的生活节奏,便利高效的生活设施,多元族群的生活环境,华人主导的政府仅仅确保了族群平等,而在此基础上,折射出的族群共融的形式却无比丰富,其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在某个印度庙与观音庙相隔不过五米的街区,印度庙门口也摆了个香炉,不少路过的华人恭恭敬敬地在印度庙门口上香,双手合十向奎师那祈福,然后匆匆走进隔壁的观音庙上香求签……这个在香港根本见不着的现象惹得我驻足许久饶有兴趣地观察品味了半天,并深深地感到,多元族群在这里确实并不仅是一句政治正确的口号,政府冰冷的政策若是实施得当,自会化进满是人情味的日常生活中。

    当在克拉码头远比兰桂坊諾士佛街Soho还热闹的酒吧区喝酒,当在灯火辉煌的高级住宅区吃香辣蟹听着大学来此地读书工作的同龄人拿着两倍于香港的人工已经买房,当在街头地铁车厢内甚至环球影城内为世界各地不同类型风格的帅哥狂流口水,哀叹香港远不如人……我似乎也感受到这座城市于情于理,都好得不能再好。而想起此刻在遥远的香港发生的一切,似乎变得如此虚幻而滑稽,如果我有新加坡朋友,也许问问他们,他们也都不会认同正在香港发生的事,也无法理解,而此刻,感受凉爽的赤道海风几乎微醺的我,似乎也有些犹疑了。

    这个大政府为他的人民勾勒,操心,安排了一切,给他们平等多元安居乐业的生活,就像一个东方制的家长,为孩子操办好了一切,为他的宠物照料好了所有,对他们的要求只是听话温顺,还有定时定点大小便。可是,这世界有太多万一,万一有一天这个家长变得腐败无能了?万一有一天有人认为他们设想的一切并不够周到完整,就像今天的我一样对他们糟糕的审美和对历史文化的“保育”感到不满的时候?那该怎么办?我能想到的结果也许是:国家已经给了你这么多,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做人就不要那么挑剔,开开心心工作赚钱吃饭喝酒不就可以了么?

    新加坡,就像是个经不起推敲的美梦。可总有一些脆弱的喻示从繁花似锦后面悄悄探出了点头,于我而言,是那高调张扬却极其丑陋的建筑。

    是的,任何政体都不完美,新加坡只是一时给了人们完美的错觉,大概没有一个国家的国民会像新加坡的国民一样,对自己的政府如此满意而一无所求,而这,比之那些丑陋的建筑,才是更危险的地方。于是我还是会心甘情愿回到那个乱哄哄嚷嚷吵工作艰辛买楼不易像个沉沦孤岛一样的香港,那里的生命力,比喧闹的克拉码头和熙熙攘攘的牛车水,更觉真实。我们不是要做个不听话的孩子,不温顺的宠物,我们是不想做孩子,不想做宠物,我们想做个独立的能为自己做决定并负责的成年人。

    你想要一个由政府为你做了所有决定,但这些决定都是好的的社会;还是要一个由自己做决定,并在错误中不断学习改善的社会?

    若是在去过新加坡之前,我会鄙夷地笑笑,毅然选择后者,并谴责前者都是没有灵魂耽于享乐的行尸走肉。在去过新加坡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耽于享乐的生活,也是很不错的。也许当我们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后,兜兜转转还是会选择前者,但至少,请让我们自己去选择,至少,当我们的家长并不是个能够并热衷于作好决定的家长之前,请别让他们为我们作选择。

  • 今天採訪了兩位苗族老人,其中一位老先生六十年代畢業於北京協和醫學院,父親是曾參加台兒莊戰役的國民革命軍第六十軍戰士,岳父則是苗族教育家朱煥章先生。雖然兩人都已經七十上下,但看上去依舊精神矍鑠,氣度不凡溫文爾雅,一見面就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採訪初始似乎有些失敗,他們對我問的那些關於在石門坎和柏格理的記憶並不感興趣,一位老人直接問我:「那麼多人來採訪報導石門坎,也許只是覺得這個現象很有趣很新鮮,你是作研究的,請你來告訴我,為什麼我們苗族數千年來受壓迫被欺辱?為什麼國民黨來了,想要壓迫同化我們?如今解放後,我們也是同樣的命運被同化打壓?我們苗族從來沒有獨立的可能,只是想過有尊嚴有知識文化的生活,可是為什麼統治者對少數民族總是採取打壓的手段?你告訴我,這難道不是政治的原因麼?政治到底是什麼?」

    我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即便知道答案,我也無法說出口。

    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他的憤怒與悲哀,對自己民族的熱愛,目睹它走向沒落的焦慮與無奈。從他激動的情緒中,我似乎有一丁點體會到他們崛起的文明給他們帶來的自豪,還有從巔峰被一巴打下低谷之後的傷痛。

    在此次田野調查中,幾乎每一位採訪對象與我都是素昧平生,只是接到我這個怯生生的後輩的電話,便立刻表示欣然接受採訪,並且熱心地力所能及地給我提供所有信息和資源。

    除了基督徒的愛心,我在這份熱心腸背後,更體會到這個被滅聲多年的族群多麼希望發出他們自己的聲音,多麼希望他們的聲音能被人聽到。他們聽夠了各種文章對百年前石門坎一時輝煌的吹捧,更希望別人聽見的是輝煌之後他們所遭遇的淒苦和無言的屈辱。看到他們殷切的盼望與焦灼的心情,似乎,我為自己的研究找到了使命。然而,作為一個研究者,如何平衡理智與情感,如何在學術規範內融入自己的使命感,卻不被激情左右,如何表達出研究對象真實的聲音與生命,卻不成為他們的傳聲筒……第一次,我開始擔憂我最終的論文會不會令太多人失望,辜負了太多人……

    我很想告訴這兩位年過古稀的老人,你們所遭遇的不公與逼迫,我們漢族也曾遭遇過,過去五十年的歷史中,我們有著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雖然也許我們經驗的痛苦及不上你們這個弱小邊地民族半分之多。西南大山內的民族或許苦於貧弱之困,而我所居住的東方之珠雖是繁華都市,看似兩者毫無相似之處,但作為邊陲城市,都承受著同一個不義政權對遊離中央之外的異己聲音的強制滅聲與打壓。身為漢族,面對這個苦難深重的民族,我感到自己是個罪人,而另一方面,我們也同樣是受害者。

    在採訪之中,作為採訪者,我沒法將自己這些情緒化的感受向他們表達。送別兩位老人的時候,我告訴他們,每一天我都會為苗族的命運禱告。

    但願有一天,不論苗漢,都能活在同一片自由的天空之下,平等地彼此相愛。

  •  

    以巴恩仇战未停(讲座笔记)

     

    每每以巴发生冲突,都引来全球注目,而对于基督徒来说心情则更加纠结,不知该如何评价反应。基督徒,尤其是华人基督教界,对于犹太人和以色列似乎总有一种特别的情意结,一方面对以色列国的政治局势有异常浓厚的兴趣与感情,有些甚至到了感同身受视为己出的地步;另一方面,他们事实上对于近百年来现代以色列国的历史和发展所知甚少,对中东地区的历史和政治形势的了解主要是来自于新闻媒体,尤其是中文媒体所提供的碎片式信息,而其结论也都是依靠简单的圣经预言和上帝应许得出的立场。诚然对于基督徒来说,圣经的话语和上帝的应许毋庸置疑,也无需置疑,但是如何将两千多年前上帝的话语,和现今在与圣经写成年代的世界格局国际政治截然不同的现代国家社会联系起来,不是依靠想当然就足够的。

    这场讲座对于对以巴所知寥寥的大众来说是一场通俗易懂的分享会,内容翔实,立场客观,条理清晰。而对于基督徒来说,如若我们不否认犹太民族对于我们信仰的重要性,那么对现代犹太民族所生活所面对的处境有点常识性的了解,则是必不可少的。

     

    以巴恩仇战未停(讲座笔记)
     

     

    • 前言:以巴冲突近事

    2014年6月12日,三名以色列青少年遭到绑架。而关于这三名以色列青少年被绑架的实情,至今仍未公诸于众;

    以色列政府认为此次绑架事件乃巴勒斯坦哈马斯组织所为,于是迅速排出军队对巴勒斯坦地区(主要是加沙地带)采取一连串军事行动;

    加沙地带为哈马斯根据地,于是哈马斯立即向以色列发射火箭炮进行回击,其反应相当迅速,与以色列军代采取行动的时间可能相差不过几小时;

    至此,以色列开始向加沙地带发动了大规模陆空袭击,此时距离事件导火线,三名以色列青少年遭绑架,已经过去了几个星期,而直至此时,以巴之间的冲突才开始受到全球关注,并广泛出现在媒体的头条位置,而在此之前的一系列活动都并没有受到太大注意。

    直至八月中旬,以色列死亡73人,并主要集中在近期发生;另一方面,巴勒斯坦死亡超过2,000人。

    • 关于以巴冲突不得不知的几组关键词

    • 巴勒斯坦(PALESTINE)

    巴勒斯坦为地理名称,现代以色列国所在地区原名即叫巴勒斯坦。故而新约学者在称一世纪的基督徒时也称之为Palestinian Christian,即生活在巴勒斯坦地区的基督徒。

    巴勒斯坦人(Arab Palestinian, Palestinian Arabs),即是指在巴勒斯坦地区居住的阿拉伯人。巴勒斯坦人在该地定居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伊斯兰教创立之时,即在此已经连续生活了一千多年。其主要宗教为伊斯兰教,而第二大宗教为基督宗教。(笔者补充:我认识一位巴勒斯坦的圣公会牧师,他出生在基督宗教家庭,家里数代都是基督徒。据说现在在巴勒斯坦地区基督教的归信率可能比很多欧美国家更高,但是尽管如此,他说穿着牧师装在街上走还会经常被人吐口水,而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无法持巴勒斯坦护照来往各国,所以出国用的都是约旦护照。如果你问他作为基督徒是否支持巴勒斯坦,他肯定会告诉你他首先是巴勒斯坦人。)

    • 巴勒斯坦解放组织(PLO)

    在1948年前大约有数十万巴勒斯坦人生活于巴勒斯坦地区。而在1948年5月以色列建国之后,以色列政府以各种方法将该地区生活的巴勒斯坦人驱赶出去,大约有70万人流散各地,但当时大多周边阿拉伯国家拒绝收留这些同为阿拉伯人的难民,其中多数人后辗转至北非生活。

    在此处境之下,1964年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成立,其创始地点并不是在巴勒斯坦地区,而其组织成立宣言和使命非常明确,即是为了夺回巴勒斯坦的土地,并要将以色列从巴勒斯坦地区彻底抹去。

    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袖阿拉法特,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大家一定不陌生。

    • 哈马斯组织(HAMAS)

    根据以色列政府及欧美一些国家的定义来说,哈马斯是不折不扣的恐怖组织,但值得留意的是,世界上还有许多国家并非如此定义。

    而事实上,哈马斯在1988年诞生之初其主旨和性质也确实并非恐怖组织。

    在当时巴勒斯坦地区的巴勒斯坦人发起了一连串武装起义,后被成为first intifada,其后此类intifada不断爆发。而在1st intifada之后,哈马斯便趁势成立,其目的是为了扶贫救助,开设医院孤儿院,照顾在intifada中失去家人的孤儿寡母。因为他们的社会服务工作,使得在巴勒斯坦及加沙地带,哈马斯组织深得民心,而事实上直到现在虽然哈马斯已经武装化,但他们的社会服务仍旧没有停止,仍有大量哈马斯开办的幼稚园、孤儿院、医院和社会组织在运作中。因此,此次以色列军事行动常常被人诟病针对平民设施、幼稚园医院等,并没有针对军事目标,某种程度上也可说有其理由,因为这些平民设施和组织,确实都是哈马斯组织的一部分。

    2006年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举行议会大选,哈马斯取得压倒性胜利,哈马斯的胜利一方面在于他们多年服务深入民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过往几年并没有为巴勒斯坦地区带来任何实质性改变,因此失去支持,人民改而选择更为激进的力量,希冀为当地带来改变。但在2007年哈马斯政府即被解散,此后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制约旦河西岸地区,而哈马斯管制加沙地带。

    • 巴勒斯坦自治组织/自治政府(PNA)

    1993年正式成立,根据1993年由克林顿发起,以色列总理拉宾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袖阿拉法特签署的奥斯陆协定,以色列与PLO将互相承认对方,并在各自的声明宣言中将消灭对方的使命剔除。巴勒斯坦地区立即成立自治政府,并逐步过渡至受联合国承认的独立主权国家,当然这一点从来没有实现过。

    • 锡安主义(ZIONISM)

    这里讨论的是现代锡安主义,称犹太复国运动,并非圣经中的锡安主义。

    现代锡安主义在1870年代出现,是对19世纪中叶在欧洲蔓延的反犹思想(Anti-Semitism)的回应。由于19世纪在欧洲许多国家如西班牙、俄罗斯等都有广泛的排犹倾向发生,不少犹太人产生回乡的念头,希望结束在异乡漂泊而时常受排外运动冲击的命运。因为自公元70年罗马人攻破耶路撒冷之后,犹太人的离散史便已经开始,因此并非所有的犹太人都非常清楚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而当时有人提出,巴勒斯坦地区即是犹太人离散多年的故乡,于是自此在欧洲聚居的犹太人便开始一批又一批,有组织地或者无组织地,向巴勒斯坦地区迁移。

    锡安主义的正式提出,是在1896年Theodore Herzl所写的Das Judenstaat (The State for Jews)一书中出现,他在书中提出需要在巴勒斯坦地区建立一个属于犹太人的家园,目的在于让流离各处的犹太人(Jews in Diaspora)有聚居之处。

    而在当时,无论是Theodore还是发起锡安主义的领袖们大多都没有宗教信仰,甚至是无神论者。锡安主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世俗的建国运动,没有任何宗教性,也与任何宗教信仰无关。只是巧合或者不幸地,他们用了锡安主义(Zionism)这个词汇,在犹太人的传统中,锡安有着特别的含义,而对于基督徒来说,锡安也有着特殊的宗教意义。

    • 时代主义(DISPENSATIONALISM)

    大多数人可能对于时代主义这个词相当陌生,但我们也许没有听过这个专有神学名词,但它其实离我们不远,甚至我们一直受它影响而不自知。

    时代主义最初是19世纪初在英国出现的一种“释经框架”,它在20世纪经由Scofield Bible(1909,1917)的出版而开始在美国大行其道,当时只要是略微保守的教会都对时代主义的释经论全盘接受。而众所周知20世纪初正是以美国为主的传教运动兴盛的高峰,于是随着传教士的步伐,时代主义被带到了世界各个角落,而不知为何,它对华人教会的影响特别大。到了20世纪末期,时代主义已经渐渐式微,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这种思潮,然而,至今无论走进世界各处的任何一间华人教会,其教导不可避免地还是有着浓重的时代主义的影子。时代主义的肉身虽已消亡,但其精神依旧永存。

    时代主义究竟是什么?简而言之,时代主义的精髓便是认为世界历史,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可以分为若干个时代(dispensations),而这些时代都被记录在圣经从创世纪直到启示录的叙述之中。而具体的有哪些时代,如何划分则有好几个不同的释经假说,随便举个例子,比如最普遍的,法律时代——恩典时代——国度时代,就是一种划分方法。虽然类似这样的分类并非时代主义独有,但是他们最重要的观点及特征。

    与以巴冲突有关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在于,时代主义认为血缘上,或者说生理上的犹太人就是上帝选民(chosen people),并认为上帝对犹太人的“土地应许”(promise of the land)将要在未来按照字面所理解的实现,即以色列必将会有一天“复国”,这种观点为锡安主义和现代以色列国赋予了宗教意义,而建立现代以色列国或锡安主义的倡议者可能从来未曾想到过这一点。

    另外一点小小的补充,虽然时代主义者视现代以色列国建国是上帝应许的实现,然而据调查显示,现代以色列国约7成犹太人为无神论者,而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无神论者的比例在现代以色列并不是那么高,而只不过是大多以色列人虽然相信有神,却不像其他敬虔的犹太人一样表达自己的信仰和与他们所信仰的神祗的关系。

     

    • 以色列与巴勒斯坦

    • 当犹太人不在巴勒斯坦

    66-70CE,在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人发起武装起义,起义遭到罗马军队镇压,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圣殿遭到拆毁,耶路撒冷被罗马军队铲平。而犹太人也遭到驱逐被迫离开巴勒斯坦地区流散各地,只留下极少数仍生活在当地。所以从70CE开始,犹太人便向四方迁徙,包括北非、东非、俄罗斯、东欧、西班牙、中亚乃至中国(至今在河南开封地区仍有相当数量以犹太人为身份认同并恪守犹太宗教传统的中国犹太人),形成了流散的犹太人(Jews in diaspora)群体。

    虽然经历千多年在世界各地的通婚、混种和文化同化,大部分犹太人后裔仍重视他们的犹太身份,文化和宗教传统直至20世纪前期。然而德国纳粹的大屠杀令犹太人开始怀疑他们作为犹太人的身份,为什么作为上帝的选民,他们仍会无缘无故遭受到如此悲惨的命运,大屠杀的经历使得犹太人开始质疑上帝对他们的眷顾。

    而事实上,除了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德国纳粹的大屠杀之外,在过往千年的历史中,流散在欧洲与北非的犹太人均不受当地居民的欢迎,并多次遭受排斥与迫害。而在历史上除了近数十年对以色列国偏爱有加之外,大多时间犹太人特别受到基督徒的排斥与仇视,而相反过往历史的大多时间流散各地的犹太人与当地穆斯林的关系则较为融洽,这可能与伊斯兰经典中的教导有关,亚伯拉罕特别提醒穆斯林需要善待两类人,一类是犹太人,另一类则是基督徒,因为他们与穆斯林一样,都是people of the book,都是信奉同一本经典的人们。

    而也正是千年来不断遭受排斥逼迫的经历,使得犹太人形成了强烈自卫并警觉的心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信任,谁都不友善,故而时时都出于充满戒备,甚至杯弓蛇影的状态。

    • 现代以色列国的出现

    在前文已经提及,19世纪中叶欧洲政治反犹运动(Political Anti-Semitism)的蔓延,令犹太人开始产生“回乡”迁移至巴勒斯坦的想法。

    而到了20世纪初,聚居于巴勒斯坦的犹太人逐渐增加,并与当地阿拉伯人矛盾渐生,并偶有冲突发生,虽则两者比邻而居,但和睦相处的例子较少,反倒是龃龉渐多。当时犹太人在巴勒斯坦的社会形式可说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凡物公用。他们在当地组织“公社”(kibbutz, kibbutzim),这算是雏形小政府的成型,通过公社的形成管理和发展,犹太人在当地开始练习民主代议政治,甚至声名远扬,在19世纪70、80年代发展到高峰,甚至有不少西方欧美年轻人纷纷前去体验效仿,期待在那里学习建设现代民主国家的经验。

    到了1917年,英国外交部长Balfour发表了一份著名的Balfour Declaration给巴勒斯坦的犹太领袖,声明英国政府支持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建国。当时正处一战,由于预见到奥斯曼帝国可能的垮台,将会带来中东、北非地区正值的变化,故西方各国都抓住这个机会以各种方式霸占其势力范围,而英国对于以色列建国的支持也离不开这个大背景。而虽然英国表示会尽力支持以色列建国,但犹太人必须保证不对当地非犹太人(即阿拉伯人)构成歧视。

    一战之后,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 1299-1923)果然瓦解,由国际联盟重新分配奥斯曼帝国原有属地,巴勒斯坦于是成为英国管辖地(British Protectorate)。在一战期间,虽然阿拉伯人亦一直争取在此地立国,而英国对此态度则较为暧昧反复无常(参McMahon-Hussein Correspondence, 1915-16))。

    而到了二战结束之后。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均积极筹备建国事宜,而因此两者之间,两者分别与英国频频发生冲突。

    为解决巴勒斯坦地区争端,联合国通过第181(11)号决议(1917),建议以色列、阿拉伯双方在巴勒斯坦划分土地并并各自立国。然而,对联合国的决议和划分,双方都不感到满意。

    于是在1948年5月14日凌晨,以色列单方面宣布立国,英国军队同时立刻由以色列国境内撤出。几乎同时,以色列国周边的阿拉伯国家对此作出反应向其宣战,而事实上以色列早做好了作战准备,并立即向他们开战。如果我们查阅5月14日New York Times的头版,即是关于以色列建国的新闻,而新闻标题正说明了当时国际局势的微妙,虽然欧美等国都立刻承认了新成立的以色列国并希望以色列国能够与巴勒斯坦地区的阿拉伯人和平共处,但是和平从未降临,相反战争随即便打响了。

    • 以色列VS阿拉伯

    以色列建国后,便与周边阿拉伯国家长期处于敌对状态,更经常爆发战火。

    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六日战争(1967.6.5-10)。在1967年,以色列情报部门侦查到在埃及、约旦、叙利亚这些与以色列接壤的阿拉伯国家有异常军事调动,虽然两者边境时常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但是这些频繁而异常的军事调动还是让以色列方感到情况可疑,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向他们开展。当时以色列人口不过三百万,如何敌对三个阿拉伯国家,当时以色列可说是全民皆兵的状态,不仅是壮年男子,在需要的时候,无论妇女老人都是战争的生力军。为了这场战争,以色列准备了一百万个裹尸袋,几乎带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做好了付出惨重代价的准备。1967年6月5日以色列向埃及派出空军,并以超低空驾驶的方法炸毁埃及空军机场,同时向约旦及叙利亚进军。六日战争以以色列战胜而结束,他们将西奈半岛及约旦河西岸占领,并夺得了耶路撒冷的控制权(原为约旦领土),并占领了北部戈兰高地使以色列占领的与其他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制高地。这一场六日战争,改写了中东地区以色列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势力均衡。

    在此之后,1977年埃及总理突然到访以色列,开启了与以色列对话和解之路,而这次所谓“意外”的突然到访,显然也是一早谈判的结果,而和解的结果是在1979年以色列与埃及签订和约并建交,以色列在和约中也承诺将大幅原属于埃及的土地交还,而不幸的是签订该协议的埃及总理不久之后即遭到政见不同者的暗杀。

    1994年,约旦也与以色列达成和解。透过约旦国王与以色列的秘密和谈,以色列与约旦边境终于正常化,互相开放并建立邦交。

    • 以色列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PNO)

    如前文所说,PNO是以色列建国之后,大量巴勒斯坦地区阿拉伯人流亡的产物。它1964年在突尼斯建立,其宣言非常简单,一是旨在建立巴勒斯坦国,另一个则是以武力消灭以色列国。1988年,流亡在外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宣布成立巴勒斯坦国,并定都耶路撒冷,而事实上以色列也曾单方面宣布定都耶路撒冷,然而从未得到国际承认。

    1993年,在美国总统克林顿的促成下,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袖阿拉法特与以色列总理拉宾签订奥斯陆协议,在协议中,PLO承诺将放弃以消灭以色列为目标,而以色列也承诺不再界定PLO为恐怖组织,同时将认可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和巴勒斯坦自治区的出现,并在五年内逐步向正式的巴勒斯坦国迈进。众所周知的是,这次以色列与巴勒斯坦这次和解的尝试过了不多久之后,签署协议的以色列拉宾便遭到暗杀,而事实证明,所谓五年的巴勒斯坦建国目标从未能够实现。

    也正是由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进展迟缓,或者说所谓的“软弱无能”令巴勒斯坦人感到失望,因此在2007年PLA举行全民投票的阶段中,激进的哈马斯组织获得大胜,而哈马斯正是以色列在八十年代为了抗衡当时令之头痛不已的PLO而可以栽培的。这次选举的胜利与哈马斯政府的成立令以色列、美国及西欧诸国感到难以接受,自然他们对巴勒斯坦自治区实施了更多隔离措施,将其分割成一个个小群体。

    • 神学反思:现代以色列国对基督徒群体的挑战

    • 经过了多年的流散与同化,信仰的改变与流失,现代以色列是否等于希伯来圣经中“上帝的选民”?

    • 对亚伯拉罕的土地的应许,是基督徒认为以色列国对巴勒斯坦地区拥有合法主权的圣经理据,那么这个“亚伯拉罕的土地的应许”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谁是亚伯拉罕的后代呢?也许对于犹太人和基督徒来说,只有血缘上,生理上的犹太人才是亚伯拉罕的后代,然而从更宽泛并客观的角度来说,亚伯拉罕的后代不仅包括犹太人,也包括穆斯林和基督徒,因为有些是在生理上,有些是在灵性上,我们都认亚伯拉罕是我们的祖宗,而从宗教的角度来说,相对其他宗教来说,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是最为接近和相似的,因为我们的信仰都可以追溯到亚伯拉罕那里,因此而被统称为Abraham Religion。

    而另一方面,在没有现代民族国家概念的语境之下,亚伯拉罕的土地是否就等于当今的巴勒斯坦地区呢?还只是一个没有精确的国土度量的空泛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