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眉樣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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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姐姐，负负姐姐，梅子姐姐和清心姐姐又称胡姐，一道去紫金大戏院看《包法利夫人们》。

最近我正在风卷残云般阅读失意女子大联盟必读教材《爆发力夫人》。

随即发现它也可以成为失意男子大联盟推荐读物。

福楼拜大师很一本正经却不失讽刺，他写起恋爱故事就是不男不女，他用男性冷峻的眼光剖析陈述女性细腻的视角下端详出来的细枝末节。人们说他写的是情色小说，然而他把那些和爱情毫不相关的人物写得都活灵活现棱角毕现，使得包法利夫人与她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和幻想都显得轻巧无足轻重。我终于明白了！原来现实主义就是写那些读了太多通俗言情小说、浪漫主义小说和十四行诗的人的故事呀。

我今天晚上很high地跟光弟弟打电话到半夜分享两人的心路历程，从自闭症儿童一路扯到NGO，最后是The  Problem of Modern Christian Church。最后听他说家里的一些事情，心情变得异常沉重，我只有以“啊”，“天啊”……这些毫无分量的语气叹词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无限沉重与比同情更忧伤的感情，两人沮丧地草草挂了电话，但是我希望他不会觉得我是无动于衷。

电话里说最近在读包法利夫人给了我很大启发，光弟弟笑说那是情色读物。其实包法利夫人一点也不情色，即使在通奸之后，福楼拜仍把她描写得纯真如同孩子，洁白如同鸽子，又顺从如同羔羊，就连欲望都是笼罩着光环的，包法利夫人是一尊表面光洁平滑，带着忧郁表情的无暇的天使塑像，艺术家花费了心思又手法细腻，找不出任何的瑕疵，而纹理都细密得似乎轻轻一触碰就会将它损坏，一定要供在高坛之上。

包法利夫人爱得那么义无反顾，手段与方式都带着孩子气浪漫主义的稚嫩和拙劣，就像是一出蹩脚外省爱情戏剧的女主角，竭尽全力地发挥着肢体，却显得不恰当。可是在爱里的时候，她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所有只同她一个人有关，因此就连痛苦和流泪都是无比幸福的，就算最后一切都不值当。

我原本以为莱昂是一个吃青春饭的小白脸，却不想他也是一个忧郁的包法利夫人，在庸庸碌碌的凡俗中他看见了爱玛，就照亮了他的黑夜，可她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尽管与他惺惺相惜，然而她始终仿佛站在遥远的彼岸怎样都挨不近。这两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最后上演的却是最糟糕的那一出。对于包法利夫人来说，罗多尔夫同莱昂能够有多大的区别呢？她只知晓他们的言表，却从不深究，他们都一样地令她心醉臣服疯狂痴迷，所以是真是假我们看客读得义愤填膺，然而对于包法利夫人来说却都是一样，她一样地投入，一样地享受，一样地付出，一样地顺从，一样地沉沦。最后的终了也是一样的，即便一个拿她当作练手的猎物，一个曾与她心灵相应。

这才是让人觉得最为悲哀的，一颗真心若是摆错了位置，甚至都比不过与浪荡子过招啊！

所以女人费尽心机猜心抑或偷心，都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都比她懂得计较得失和权衡进退，绞尽一个世俗女子所有的脑汁，也只不过好歹为自己留得一具全尸。

包法利夫人的故事看着看着便开始心惊肉跳，在里面竟然看见太多自己过去的影子，那些感慨与愁绪，抑或激情和颤动，都似曾相识，此刻就好像一把热滚滚的火钳，把这些往日的零星碎片都揪出来狠狠地打上了烙印给自己看。纵然这都是不同的体验与事件所得出的心绪与涟漪，却被包法利夫人的故事连贯地编织在了一起。

可惜的是，包法利夫人空有一腔牺牲之情却无处投注，一旦找到了合适的对象便带着凄凄的期许全心全意地盼望着得到偿还与满足。而我们即便知道这一腔牺牲之情投注下去也是血本无归，仍旧义无反顾地陷了下去，视死如归，抑或带着侥幸之情。

包法利夫人也是一个自毁者。

如若放在以前阅读，我会为这一位自毁者扼腕，并身体力行地实践这用最大的创痛换取的美丽，还以为这是一种高尚的美德和无法遏止的本能，一如包法利夫人。而今，我再也不会这样。

“鳥兒的胸前帶有著棘刺，它遵循著一個不可改變的法則，她被不知其名的東西刺穿身體，被驅趕著，歌唱著死去。在那荊棘刺進的一瞬，它沒意識到死亡的降臨，她只是唱著唱著，直到生命耗盡，再也唱不出一個音符。但是我們把荊棘劄進胸膛時，我們是知道的，我們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們卻依然這樣做，我們依然把荊棘刺劄進胸膛。”

原来，我也是那一位满怀着一腔牺牲之情的包法利夫人。我曾任凭荆棘扎进过我的胸膛，我曾用我的胸膛堵过那一枚早知会穿透自己的子弹，但鲜血换取的不是美丽，而是难以承受的伤痛。于是那在外省窗下带着几分怨气和哀愁紧锁眉头的包法利夫人的所有梦想都瞬间破灭。我原不是自毁者。

幸好察觉这一切的时候，还不至于人财两空，服砒霜自尽。真是万幸。

光弟弟说，这一趟幡然醒悟之后当有许多的妙语可书。然而这故事太沉痛，原谅我只能写得如此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