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眉樣在人間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jolita.blogbus.com/logs/20285142.html

“在巴黎！

巴黎是個什麽樣子？這名字真是如雷贯耳！她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從中獲得樂趣。這名字像教堂的鐘聲在她耳邊回響，像火炬在她眼前放光，連她的生發油瓶子上的商標也被照亮了。

她買了一張巴黎地圖，經常隨著地圖上移動的手指遊覽著一條條大馬路信步逛去，走到每個拐角處，走到代表街道的細線交叉處，或者到了代表房屋的白方塊前面，就逗留一會兒。

最後，眼睛看累了，她閉上眼簾，黑暗中見著風中搖曳的路燈，一輛輛馬車駛到戲院的柱廊前停下，噹一聲放踏板。

在愛瑪心目中，巴黎比海洋還大，籠罩於紅霞之中，璀璨奪目。在這片汪洋大海裏，芸芸衆生錯雜生息，但物以類聚，人群中還是可以分成若干部份，分成不同類型。愛瑪只看到其中兩三類，便以爲它們代表全人類，其實呢，其餘的只不過被這兩三類掩著，她看不見而已。

現在，越是近在身邊的東西，愛瑪思想上越是迴避。”

“她愛教堂是為了教堂的鮮花，愛音樂是為了浪漫的歌詞，愛文學是為了文學熱情的刺激。

結婚前，她以為懂得愛情；結婚後，卻沒有得到愛情應該帶來的幸福，於是她想，是不是自已搞錯了？她竭力想知道：幸福、熱情、陶醉，這些美麗的字眼，在生活中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生活的平凡使她嚮往奢俗豪華，夫婦生活的恩愛卻使她幻想婚外的戀情。她恨不得丈夫打她一頓，她才好理直氣壯地憎恨他，報復他。

她不厭其煩地自言自語：「我有了一個情人！一個情人！」就是為了他，她才精雕細鏤地修飾自己的指甲，不遺餘力地在皮膚上塗冷霜，在手絹上噴香精。她還戴起手鐲、戒指、項鏈來。為了等他，她在兩個碧琉璃大花瓶裏插滿玫瑰。她收拾房間，打扮自己，好像妓女在等貴客光臨一樣。

在她看來，一個女人是應當不斷給情人寫信的。但是在寫信的時候，她仍無法清晰地想像他的模樣，因為他像一個天神，在千變萬化的顯影中讓人莫辦真身。”

“莱昂并不知道，当他灰心失望地离开她家的时候，她却站了起来，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到街上。他的行动使她挂念；她暗中观察他的脸色，甚至凭空捏造，找 个借口到他房间里去。药剂师的老婆在她看来真是幸运，能够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她的思想不断落在这所房子上，就像金狮旅店的鸽子老是飞来这里，把白羽 红爪浸在檐沟里一样。艾玛越是发觉自己堕入情网，越是压制自己的感情，好不流露出来，让它慢慢削弱。她并不是不想莱昂猜到她的心事；她甚至想出一些机会， 一些突如其来的变化，好使他恍然大悟。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当然，不是行动太慢就是心里害怕，还有不好意思。她想到她的拒绝也许做得过份，已经错过了时机， 无法挽回了。当然，她的自尊心，自封“贤妻良母”带来的喜悦，无可奈何的顾影自怜得到的安慰，总算聊胜于无，可以弥补一点她自认为作出了的牺牲。”

“从这时起，对莱昂的回忆仿佛是她忧郁的中心；回忆在忧郁中闪闪发光，好像漂泊的游子在俄罗斯大草原的雪地里留下的一堆火。她赶快向这堆火跑去，蹲在 火旁，轻巧地拨动快要熄灭的火堆，到处寻找能够把火烧旺的柴草；于是最遥远的回忆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感觉到的和想象到的，烟消云散了的对肉欲的渴望，像风 中枯枝一样摇摇欲坠的如意算盘，没有开花结果的道德观，已经落空了的希望，家庭里的鸡毛蒜皮，她都集拢了，捡起来，加到火堆里去，使她的忧郁变得暖和一 点。

然而火焰却越烧越低了，也许是燃料不够，或者是堆积太多。情人不在眼前，爱情也就渐渐熄灭，习惯的压力太大，压得她出不了气；火光映红过她灰色的 天空，后来笼罩在阴影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她的头脑昏昏沉沉，误以为讨厌丈夫就是思念情人，怨恨的创伤就是柔情重温。但是狂风一直在吹，热情已经烧成灰 烬，没有人来援助，没有太阳照耀。她感到四面八方一片黑暗，自己失落在彻骨的寒冷中。”

爱玛投入罗多尔夫怀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地恋爱了，而她的爱人，亦爱着她，因此她癫狂了。

当爱玛如愿以偿地爱着莱昂，并被莱昂爱着的时候，那些焦灼或者煎熬过她的过往此刻是否在她自以为幸福到无以复加的小脑瓜中翻腾呢？失去了罗多尔夫的爱玛，像是已经彻头彻尾地死过一次，所有的细节都表明，那爱着莱昂的女人已经疯了。幻想破灭之后的爱玛必须为自己找到一些理由来维持她那以此为养料的生命，一个谎言连带出更多的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一个幻想连带出更多的一个又一个的幻想。是的，她首先成为了赎罪的圣女，其次她获得了新生，在莱昂身上，他仿佛是一个calling，要带她回到她的纯真年代，那个纯粹地爱着牺牲着的年代，爱玛意识到她对于罗多尔夫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遇错了人，只有莱昂配得享有这最高级最热恋的爱情眷顾，所以她带着赎罪的心境与重浴爱河的恩宠，满怀着感激再次爱上了莱昂。

对于罗多尔夫，是爱玛新奇地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和尝试，而对于莱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而她已然做好心甘情愿地牺牲一切的准备。

哦，即便罗多尔夫将她诱惑玷污，变作一个丧失道德感的荡妇，但对于莱昂那余烬未灭的火再次燃烧起来的时候，她依旧是那么纯真无邪，那么投入顺从，一无心计。可是莱昂，那当年像仰望着圣女一般俯伏在她脚前，忧忧愁愁地离去的莱昂，仅仅是巴黎不多几年的生活，他站在那里寻思着，要搞定这样一个乡村医生的太太，还是很容易的。

那个时候，他们在彼此身上映照出自己身上最美好最独特的部分，所以惺惺相惜彼此欣赏，而今，他们再也无法以这样平等的目光交流，他们都只是爱上彼此身上的过去，那代表着他们所逝去的最美好的部分，可是这样的寻索令他们精疲力竭却无功而返。

然而最后莱昂选择以沉默离别，这武器最钝最卑劣，却也伤人最深。至少连罗多尔夫，也留下了一封假惺惺却足够欺骗自己抚慰人心的分手信。此厢照旧一年复一年照旧着爱他的女人睡他的女人抛弃他的女人，而那厢不出几日便传出不好不坏的婚讯一桩。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比哪一个更薄情，哪一个比哪一个更毒辣。

只恨女子由来心眼浅，平白便点缀了众生，抬举了男人。

然而至少爱玛一生也算是值得，即便对不起自己，却也对得起下了大赌注倾注下去的那一番情意，这是所有失意女子自我安慰的效药。只有包法利先生却是彻头彻尾的一个悲剧。他死得莫名，缅怀着一个欺骗了他半生的女神，可他亦不自清醒，一如她仍在世的时候一样。他也活在自己的虚梦之中。

遇见情敌，他说：我不怪你，这都是命运的错。却惹人耻笑。罗多尔夫这个命运的主宰，看见他到了这步田地还说这种话，未免窝囊得可笑，甚至有点可耻。

终究，他不是包法利夫人，爱玛生来便只为风花雪月洒泪折腰，活得有声有色一出出都是上等的折子戏，所以看官们免不了为之唏嘘短叹，只道是红颜薄命。然而夏尔生来只是踏实老实勤奋的料，作起戏来自然及不得爱玛漂亮流利，惹得众人发笑，一如他以往怎样卖力地讨好爱玛，只显得拙劣愚笨，而这一回更加猥琐不振，连同情票都捞不到。

福大师写的是包法利夫人，却不写爱玛，或许是要告诉我们，我们并不人人都是爱玛，却都是包法利。人人的心里面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包法利夫人的影子，然而可笑的是有些人硬生生地把这一小点影子无限地扯大，将自己的整个生命都笼罩起来，好像包法利夫人就是自己的天性使然，抑或宿命，其实都是勉强的矫揉造作。我们连哀婉地自叹天生就是包法利夫人的命的资格都没有。说到底，我们都是不知好歹包法利夫人上身的包法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