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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转】张爱玲的爱(3) - [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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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闲着也是闲着,胡兰成第二天就跑去看她,他也许做好了体恤一个贫穷女作家的心理准备,但是,当张爱玲的房门终于向他打开,他大大地吃惊了。
      
      他用“华贵”这个词来形容,并不是里面的陈设家具很值钱,红木古董满坑满谷,那是暴发户的热闹心劲,张爱玲已经进入“后贵族”时代,超越了那种炫耀性 消费的肤浅粗鄙,她的房间里,是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的色调,如果说这几个字比较难以想象,我们可以增加一个细节,N年前,张爱玲十来岁时,就在她母亲的公 寓里看见了瓷砖沿盆和煤气炉子,而张爱玲住的这件公寓,正是她母亲布置的。
      
      想当年,胡兰成在浙江乡下,看见邻村的大小姐打他们那儿下轿歇息,那种大家女子新打扮,以及背后透露得富贵荣华,尚且让他心生爱意,眼前的张爱玲,富 贵在骨子里,在他的想象力之外,这间装饰得出乎意料的香闺,就像童话里压在多少床羽绒被之下的那颗豌豆,证明她是一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胡兰成深深地折服 了,他说,很刺激。

      
      回去之后,胡兰成就给人家写信,写得很吃力,像五四时候的新诗,张爱玲看了都觉得骇然可笑,后来胡兰成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惭愧,怎么可以那么矫揉造作的?
      
      不过,没关系,张爱玲一点也不介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对爱情的向往,她的一颗慧心,能从不伦不类的东西里,看出庄重的好来,胡兰成信上用“谦逊” 二字来形容她,张爱玲认为道着了自己,她对于世间万事万物,即便已看破,还有一种俯首低眉的虔敬,于是她给胡兰成回信,说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总觉得,胡兰成的这个“谦逊”,怕是没有这番深意,倒可以按照常理去推,她的家世这么显赫,她的才华这么横溢,她的世界这么富贵,她却羞涩安静得像个女学生,这不是谦逊是什么?
      
      误解碰撞上误解,却溅出爱情的火花,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这段情缘,老是让我想起《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里,萨宾娜与弗兰茨的爱。
      
      弗兰茨崇拜忠诚,热衷于向萨宾娜描述他对母亲的忠诚,他希望她被自己的这种品行打动,那么,他就赢得了她。
      
      萨宾娜更着迷于背叛,她在背叛中寻找自己,她不停地背叛上一次的背叛,直到抵达自己真实的内心。
      
      弗兰茨喜欢音乐,他认为音乐能使人迷醉,是一种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尼索斯之类的艺术,“谁能克制住不沉醉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巴脱克的钢琴二重奏鸣曲、打击乐以及“硬壳虫”乐队的白色唱片集呢?”
      
      萨宾娜恰好相反,她说,音乐越放越响,人翻会变成聋子。因为他们变聋,音乐声才不得不更响。
      
      还有光明与黑暗,墓地与纽约之美,他们的看法从来都没有合拍过,他们对每一个词理解都不同,“如果把萨宾娜与弗兰茨的谈话记录下来,就能编一部厚厚的 有关他们误解词汇录了。”可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最初的相爱,我想原因在于,当人们想要爱的时候,他们总是可以用误解来诠释误解,从而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 和谐统一。
      
      (七)
      那些日子,胡兰成每隔一天必去看张爱玲,去了三四次以后,张爱玲突然变得很烦恼,而且凄凉,某日送来一张字条,让胡兰成再不要去看她。
      
      换成一个没经验的男子,一定会手足无措,换成一个真心爱她的男子,一定会很严重地自我反省,而胡兰成只是一笑了之,可能还有没说出来的得意,凭着经验,凭着居高临下所以可以隔岸观火的洞察力,他知道,这女子这般言行,是因她爱上了自己。
      
      不错,张爱玲烦恼,是因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爱,她凄凉,是因为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也在爱着,再有,他是有妇之夫,尽管她后来跟他说,我想好了,你在我这儿 来来去去的亦可,但最初,总是不甘心沦落到“小三”的尴尬角色,如此种种,在心中无尽辗转,不得一个结果。她让他不要来了,何尝是真心话,不过是把决定权 交给他,由他引导日后的走向。
      
      胡兰成不以为意,照来不误,张爱玲很高兴,女人都是这样的吧,爱了就爱了,并不在乎没顶,只希望有人与自己一道没顶,王菲的歌里唱道,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但是,她还有一个条件,只要你愿意,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为你!
      
      王菲还有一首歌,可以作为张胡之恋的背景音乐,
      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
      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
      
      胡兰成在叙述中,总是有意无意地透露,都是她主动,是她先动了心,比如,他说道,他曾跟她提起她登在杂志上的那张照片,并没有跟她要的意思,但她取出来送给他,还在照片背后题字: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段话经胡兰成卖弄之后,流传得非常久远,以至于我用搜狐拼音敲字,刚打出前面的几个字,后面就出来一大串,成了词组了这都。
      
      这些话,给了胡粉们说事的由头,看看,张大才女,当年也是如此卑微地爱着我们胡才子的,低到尘埃里,得倾倒成什么样了才会这么说。
      
      我以前看这段话,也有点替张爱玲难堪,不是说女生要矜持一点点吗?用不着这么夸张吧?要是我,就不会说。数年之后,再看,发现,这貌似卑微的言语背 后,正体现出张爱玲的彪悍和飞扬,真正自感卑微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因为太看重对方,不敢逾矩一点点,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贱”,敢于这样恣肆地传情达 意,潜意识里是把对方吃定了,知道自己怎么样都是好的,才能够“随心所欲不逾矩”。
      
      再来回看两人这段情事,虽是胡兰成先跑来拜访,但后来的步骤,全是张爱玲处于主导地位,那时节,张爱玲太需要一个爱人,久郁的情怀需要释放,她要把一 个有可能的人,包装成她需要的模样。胡兰成可能从来没意识到,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入张爱玲的局,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本来是我勾引你,却不料中了你的美人 计。
      
      敢于倒追的女孩,其实都是强悍的,不对自己的形象患得患失,亦不缩手缩脚,用距离封存完美。我以前写董小宛倒追冒辟疆,那叫一个死缠烂打啊,简直到了耸人听闻丢人现眼的地步,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并不在乎实现目的的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冒辟疆。
      
      (八)
      开始恋爱了,对于张爱玲,那是一段精神狂欢,她在人群中,向来是缄默的自闭的,但那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她的内心,同样有着想要讲述的愿望。可是,她没有听众。
      
      曾几何时,她的父亲是她谈话的好伙伴,他看重她,珍爱她,那样的好时光,已经被继母的挑拨加上她少女时代的叛逆性格给毁掉了,她投奔母亲,母亲教她如 何做个淑女,一个淑女是笑不露齿的,滔滔不绝是为大忌,不久母亲也出国了,她的生活里还有姑姑,姑姑是个聪明的有灵性的女子,把张爱玲照顾得也不错,但她 太喜欢安静,常常抱怨,和你住在一起,使人变得非常唠叨(因为需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为对方太低能)。
      
      就算是玩笑吧,老是听到这样的玩笑,下意识地会收敛表达的愿望,张爱玲只剩下一个倾听者就是女友炎樱,可是苏青说了,女友只能懂得,男友才能安慰,胡兰成的到来,给张爱玲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喜。
      
      胡兰成确实也是太好的听众。他在见识了张爱玲房间的华贵之后,又见识了张爱玲精神世界的丰富,她的写作天分自不必说,更让他开眼界的,是她还学贯中西,张爱玲的弟弟曾转述她姑姑的话,你姐姐真本事,随便什么英文书,她能拿起来就看,即使是一本物理或化学。
      
      要知道,姑姑可是留过学的啊,英文应该不会太坏。
      
      这样的水准,当然能让半瓶子晃荡的胡兰成自愧不如,胡兰成于是想了,就算西洋文学咱不在行吧,中国古书我总能压你一头,不曾想,俩人一块读《诗经》、 《乐府》,那上面的字只跟张爱玲打招呼,她懂它们懂到了骨子里。而他勉为其难的表述,总像生手拉胡琴,每每荒腔走板,道不着正字眼,心里沮丧得紧。
      
      他完全被折服了,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努力跟随她的脚步,崇拜她,赞扬她。说起胡兰成恭维人,那是一绝,他流亡途中,去结交梁漱溟,写信给他说,梁先生于学问之诚,算中国思想界第一人,惟于己尚有所疑,未能蔚为众异,如内丹未成,未能变化游戏,却走火入魔,诸邪纷呈……
      
      不朝下引用了,这段话啥意思呢?就是说,梁先生您啊,学问已经做到横向排名第一,但在你自己,还没修炼到极致。这话高明啊,先把对方夸上了天,千穿万 穿,马屁不穿,就是梁漱溟,估计也吃这一套,可是,光这样的恭维,也太廉价,梁先生暗爽一下下就罢了,人家胡兰成高明的是第二点,指出梁漱溟坐定天下第一 的位置后,自身却还存在一些问题,这就点到了七寸上。
      
      一个真诚的学者,即使在同面前白眼向天,在真理面前仍然是归心低首的,谁也不会认为自己已到达了真理的彼岸,还常常苦恼于不得其门。胡兰成的话,正好 击中梁漱溟的心事,而内胆未成、走火入魔这样的词,则如算命先生的含糊的谶语,适用于一切命运,但众人都会以为是给自己特设的,并对这神机妙算大感惊奇, 梁先生果然被他蒙住了。
      
      晚年胡兰成在台湾,蒙朱西宁朱天文天爱父女抬举,少不得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居然说,他以前不大懂得李白,看到朱天爱之后,就豁然开朗了。
      
      钱钟书说,马屁和情话一样,不适合有第三人在场,因第三人在局外,有参照,有理性的头脑,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那本质,可是不堪推敲的。而那个听者 呢,即使再聪明,一时间都有可能昏了头,每个人都有少少自恋,每个人都有一点点的自命不凡,一个高明的恭维者,会让对方以为自己的字句发自肺腑,以为只有 他能衡量出自己的价值,居心叵测遂变成了高山流水,听者找到了过电的感觉。
      
      张爱玲也未能免俗,何况胡兰成的马屁里,更夹杂着情话,他说得到位的,是懂得,说得不到位的,是爱,从未有人那样全方位多角度长时间地观看她倾听她,张爱玲真是欢喜得欲死欲仙,要把自己整个世界秀给他看。
      
      她跟他谈文学、艺术、哲学,从清晨到黄昏,再夜以继日,连欢娱都成草草。她有无穷无尽的小感觉,说给姑姑听,又要被抱怨嘀嘀咕咕;说给苏青听,她眼睛 里一定会有藐然的笑容:你说的是文学吧?我不大懂。说给炎樱听呢,她倒是有那个悟性,可中文程度有限,未必能领略其中的微妙,而且,她们也太熟,认识了那 么多年,可以说的话,早已说过了……现在好了,天上掉下个胡兰成,她可以跟他说,桃红色是有香气的;姓黄好,姓牛不好,张字没颜色,还不算太坏;给他看小 时候母亲从埃及带回来的玻璃珠子,与他一道看《浮世绘》,看塞尚的画,看到画中人眼里的小奸小坏,就会笑起来;她也跟他讲《子夜歌》,里面有云:欢从何处 来,端然有忧色。张爱玲叹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这句话给胡兰成留下深刻印象,一本《今生今世》里,他这也端然,那也端然,横竖不知道端然 了多少回,然而,任他怎样忸怩作态,都是无效劳动了。
      
      那段日子,张爱玲把胡兰成当成了一面可心的镜子,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越看自己越是美不胜收。他想形容她的行坐走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张爱玲替他挑一个句子,说,《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
      
      这样形容自己,大有芙蓉姐姐之风,不过,芙蓉姐姐所以成为热点,很大程度因为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芙蓉姐姐,区别只在于,芙蓉姐姐让心里话见了天日, 而大多数人放在心里,最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猖狂一下,张爱玲对胡兰成这么说,可见她对他不设防,她认为,他可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似乎,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自己了,于是,她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她用手指抚过他的脸,说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那 时,她对于未来一无所知,她高估了这个男人的德行,却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记忆力,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所说的这些将作为呈堂证供,出现在白纸黑字之间,曾 经那样孤傲的她,变成人们茶余饭后消愁破闷的谈资。嘿,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让我再不厚道地幸灾乐祸一下。
      
      (九)
      胡兰成则是大赢家,从头赢到尾,他在张爱玲这里,学习了文化知识,怎样领悟文艺之美,用他的话叫“开了天眼”,后来在逃亡途中,他就仗着这套功夫,把 同事蒙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还是虚的,胡兰成更有一个实际的收获,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有档次的女人,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张佩纶的孙女,更兼学贯中西,才华横 溢,通身上下时髦得紧,这是他在浙江乡下时做梦也没想到的,做梦也想不到的繁华世界,终于,真正地向他打开了大门。
      
      胡兰成不是那种没事偷着乐的人,他要把快乐张扬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说,对于有一等乡下人与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说爱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学的书她 读书得来象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就惊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看人看出身,我就与她们说爱玲的家世高华,母亲与姑母都西洋留学,她九岁即学钢 琴,她们听了当即吃瘪。爱玲有张照片,珠光宝气,胜过任何淑女,爱玲自己很不喜欢,我却拿给一位当军长的朋友看,叫他也羡慕。
      
      对自己的肤浅,胡兰成这样解释,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我亦引为得意。
      
      可是,为什么非要让外人明白呢?胡兰成这样惯跑江湖的人,如何不明白,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不会希望你好的,何况你原本就想压他们一头,他们也许脸上羡慕,心里只会一声冷笑,随便找个理由,潦草地亵渎了,你这样地大张旗鼓,有什么好?
      
      真的珍重,是要密密地放在心里的,不肯与人分享,不肯轻易放在天光之下,怕它落了色,怕它氧化了。
      
      胡兰成不但说,还要写,他在《杂志》月刊上发表数千字的长文《论张爱玲》,这样写道:
      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这样一种青春的美,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但她创造了生之和谐,而仍然不能满足于这和谐。她的心喜悦而烦恼,彷佛是 一只鸽子时时要想冲破这美丽的山川,飞到无际的天空,那辽远的,辽远的去处,或者坠落到海水的极深去处,而在那里诉说她的秘密。她所寻觅的是,在世界上有 一点顶红顶红的红色,或者是一点顶黑顶黑的黑色,作为她的皈依。
      ……
      如果说,这种句子,还只是犯了堆砌和言不及义的毛病,接下来,他又拿她和鲁迅做比:鲁迅之后有她。她是个伟大的寻求者。和鲁迅不同的地方是,鲁迅经过 几十年来的几次革命,和反动,他的寻求是战场上受伤的斗士的凄厉的呼唤,张爱玲则是一枝新生的苗,寻求着阳光与空气,看来似乎是稚弱的,但因为没受过摧 残,所以没一点病态,在长长的严冬之后,春天的消息在萌动,这新鲜的苗带给了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鲁迅和张爱玲的可比性且不论——我认为确实是有可比性的,可是,把张爱玲形容为一枝新生的苗,带给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让人读来, 未免要骇笑,不过在当时,似乎也没人跟他掰扯这个,胡兰成最终招来痛殴,是因为他在文中不停地明示暗示,张爱玲出身贵族,而自己和她,具有着某种亲密的关 系。
      
      冲上来的人叫潘柳黛,看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位黛玉般的娇滴滴的小姐,但她老人家行事,大有黑旋风李逵上来三大板斧的风格,当时她和张爱玲私交还算不 错,却没弄明白张爱玲和李鸿章到底是个啥关系,只是道听途说,以为张爱玲爸爸,娶了李鸿章的外孙女儿,为啥不直接说张爱玲的妈妈是李鸿章的外孙女呢,她可 能以为那个外孙女,是张爱玲爸爸的前妻或者填房,而张爱玲她妈,是中间那位。
      
      按说,不管张爱玲跟李鸿章是怎么一回事,看在朋友的面上,心里笑一声倒也罢了,可这位旋风小姐是个直肠子,属于有话就说有那啥就放的那种,而且,她自 以为不是冲张爱玲来的,张爱玲并没太卖弄过她的贵族出身——一度为了博销量也想过,但到底没去实施——实在是胡兰成的轻狂让她看不过眼。

    潘小姐一时心血来潮,就胡兰成那篇大作,写了一篇《论胡兰成论张爱玲》。
      
      她“首先把胡兰成独占当时治家第一把交椅”的事大大挖苦了几句,“又问他对张爱玲赞美‘横看成岭侧成峰’是什么时候‘横看’?什么时候“侧看”?这还 不算,最后把张爱玲的‘贵族血液’调侃得更厉害了———因为她张爱玲是李鸿章的重外孙女,这关系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老母鸡,上海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 他自说自话是‘喝鸡汤’的距离一样,八杆子打不着一点亲戚关系,如果以之证明身世,根本没有什么道理,但如果以之当生意眼,便不妨标榜一番。而且以上海人 脑筋之灵,行见不久将来,‘贵族’二字,必可不胫而走,连餐馆里都不免会有‘贵族豆腐’、‘贵族排骨面’之类出现。”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后果很严重——张爱玲从此不搭理她了。解放后,张爱玲到了香港,也未曾与她联络,可怜潘小姐还是没弄明白她怎么会把张爱玲得罪到这个地步,我倒是不明白她的不明白,换成别人这样说你试试。
      
      不管胡兰成是怎样的浅薄不堪,我都未替张爱玲不值过,仔细推敲,这世上哪有不含杂质的爱情,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在自己的青春年华里,轰轰烈烈地绽放一 次,而不是在谨慎的甄别筛选里蹉跎光阴,王菲曾跟她的朋友们说,你们说亚鹏会骗我,辜负我,可是,如果我不好好爱一回,我该有多么辜负自己。张爱玲同样, 需要一场不动脑筋,只动心,就像单车上的一撒手,那样一种不管不顾的爱情。
      
      她写他,如写心中的幻景: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十)
      
      可是,即使你选择闭上眼睛,世界也不肯真的消失,就算张爱玲立定心意,对胡兰成说,你以后在我这里来来去去的也可,胡兰成的女人未必愿意。
      
      这个胡兰成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全慧文,而是他的“妾”应英娣。
      
      结发妻子唐玉凤去世一年之后,胡兰成觉得老婆好歹得有一个,他娶了同事介绍的全慧文,一见面就订了下来,大概因为她看上去是宜室宜家的女子——之前曾有漂亮的女同事要跟他,被他以“不宜室宜家”拒绝了,他骨子里是现实的。
      
      据胡兰成的侄女青芸说,她见过的胡兰成所有的妻“妾”里,全慧文最丑。但她陪他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给他生儿育女,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认识张爱玲的时候,全慧文还是他的妻,但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淡出,他身边的女人叫应英娣,严格地说来,算是他的妾。全慧文还住在胡家,但是她得了神经病。
      
      青芸说,全慧文的神经病,是在香港得上的,卢沟桥事变之后,胡兰成一度在香港工作,每每出门,总有邻家妖冶的妇人过来招呼,一边问好一边贴在胡兰成身 上,全慧文从窗口看见了,心里很不舒服,毛病就这样起来了。转脸去质问胡兰成,他说香港女人都这样。他跟别人说全慧文有神经病,不许他出门,但他总要上班 的,两人就此疏远。
      
      接下来的桥段实在俗套,胡兰成回到上海之后,泡上了个歌女应英娣,艺名叫小白云还是小白杨的,在一家名叫“新新公司”的旅馆里弄了个小公馆。全慧文有 “神经病”,当然管不了,倒是侄女青芸不干了,那会儿她当家,胡兰成在外面泡欢场女子,开销一时大起来,几乎要弄到入不敷出。
      
      青芸姑娘智勇双全,她先侦查后跟踪,终于在旅馆里,把正在那里鬼混的六叔胡兰成抓了个现行,与他做了一番有理有据有情的谈判。
      
      很多年后,九十老妪胡青芸绘声绘色地跟作家李黎描述她和胡兰成的对话:
      
      进去我问伊:“侬在迭搭地方介许多日脚,屋里不管啦?”“哪能哪能,”搞七捻三跟伊搞了一段,“那麼侬在迭搭也弗来三,这个女人好伐啦?”“我现在跟 这个女人成家了。”“噢,侬成家成了咯搭啦?旅馆里钞票多少贵了,屋里要开销的。”我讲,“既然侬要这样……”伊讲:“我在屋里写字写不好,神经病要吵 的。”我讲:“侬回去罢。一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还是我讲的,将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把这段浙江方言翻译一下:进去我问他,你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天,家里不管啦?胡兰成说,哪能哪能。我搞七捻三地跟他搞了一段,说,那么你在这里也可以, 这么女人怎么样?胡兰成说,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我说,噢,你成家了?旅馆里花钱多厉害啊,家里也要开销的。胡兰成说,我在家里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 吵的。我说,你回去吧,这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把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这段对话非常传神,胡兰成的“哪能哪能”,简直能让人看见他那张讪讪的满是油汗的笑脸,“我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则有点无赖兮兮,顺便说一句,他到哪 儿都喜欢说人家是他的妻子,他是人家女婿,跟《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有一拼,可能还没有悟能同学来得真诚。那句“我在家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吵的”只能让人 借用凯歌导演的名言了:人不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难不成你弄个小公馆里是为了写东西?口口声声“神经病”三个字也跟他风流教主的扮相大相径庭,感谢青芸, 感谢超级八卦的李作家,提供了胡兰成的另一面。
      
      青芸的一句“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也真是掷地有声,看得出,全慧文早就形同虚设,小侄女青芸才是这家的女主人,当然了,她是为胡兰成着想,毕竟胡兰成跟《色戒》里的老易没法比,别说拿出一只八克拉的粉红钻了,在宾馆里包个二奶就见了底。
      
      这应小姐当时也不过二十二三岁,大概比张爱玲还小些,生得不高不矮,鹅蛋脸,白白胖胖,还挺漂亮,她以二奶之身进了门,也没把那位大奶放在眼里,自觉得是胡先生的掌上明珠,所以,张胡之恋如火如荼之际,大奶倒没发话呢,应小姐已然冲锋陷阵,冲着张爱玲就招呼过去了。
      
      和胡兰成共过事的张润三在《南京汪伪几个组织及其派别活动》一文中说,应英娣在胡兰成对头的调唆下,曾去张爱玲的住处大闹,张爱玲是写电影剧本的人, 现在,影视剧中最俗套的桥段在她身上发生了,不知那时的她,做何感想。这样煞风景的情节,胡兰成当然不会写进文中,内中详情,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应英娣到底年轻,一口气上不来——大概之前被老爷子忽悠得很有感觉,受不了这个落差,一怒之下提出离婚。胡兰成说,英娣竟与我离异,言下大诧异,大无辜,更离奇的是这句,英娣与我离异的那天,我到爱玲处有泪,爱玲亦不同情。
      
      爱玲应该怎样表同情呢?像琼瑶剧里,小三成功撬掉大奶之后,还要跟她的男人唧唧歪歪一场吗,内疚啊,抱歉啊,掉上几滴鳄鱼的眼泪,再互相安慰,互相鼓励,最重要的是互相吹捧对方不但有旷世奇情,还透着道德高尚,一场低投入高回报的道德消费。
      
      张爱玲从来不玩这一套,用网友水木丁的话说,她有大老实,不自欺,感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她在《童言无忌》里写道,有天晚上,在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 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郑重地低低说 道:“我是……除了我的母亲,就只有你了。”她当时很感动,连我也被自己感动了。
      
      她一直记着这事,有着长久的不安,因为这感情来得夸张,而且是假的,是迎合,不是迎合某一个人,是迎合某一种情调,同样是可耻的。
      
      所以,在胡兰成准备好要在她跟前演一场感情戏的时候,张爱玲沉默了,她的沉默,让胡兰成惊奇,失落,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十)
      不管怎样,应英娣的拂袖而去,似乎成全了张爱玲的碧海蓝天,女子生而愿有家,张爱玲也不例外,“你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也可”,是不得已的后着,她在和苏 青的对话中说,用丈夫的钱,如果爱他的话,那却是一种快乐,愿意想自己是吃他的饭,穿他的衣服。这样一种设计,明显不是各自为政的“来来去去”。
      
      张爱玲在金钱上,习惯于跟别人清清爽爽,跟闺蜜炎樱都不例外,她住在姑姑家中,一应开销都要辎铢必较。
      
      张爱玲金钱上这种“刀截般的分明”(胡兰成语)态度,是因为她设防,少年时候,从父亲家中跑出来,跟了母亲住,问母亲要钱,起初是亲切有味的事,但是 后来,母亲渐渐地不耐烦起来。张爱玲说,我为她的脾气磨难着,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磨难这,那些琐屑的难堪,一点一点地毁了我的爱。
      
      母亲尚且如此,还有谁可以信任?所以,她又说,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那零花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
      
      是的,开口要零花钱,像很多甜蜜的小女人那样,悍然可爱地说,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对于这个敏感的女子,那是交付给对方怎样的信任?步步为营的她,愿意在爱情上放松一下下。
      
      可是,不知道胡兰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俩虽然于1944年8月结了婚,写下了婚书,文曰:“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 世安稳”,但俩人还是各过各的,主要是胡兰成到张爱玲这里来,张爱玲极少到他家中去,胡兰成的生花妙笔描述为“一个金童,一个玉女”,但我总猜,这不是张 爱玲的初衷。
      
      就是在那之后,张爱玲在《小天地》上发表散文《气短情长及其他》,是一段段的杂感,第四段写到,冬天她第一次穿皮袄,摸着里面柔滑的皮,自己觉得像只 狗,偶尔碰到鼻尖,也是冰凉凉的,像狗。看到这一段时就觉得诧异,寻常文字下面,分明是孜孜的欢喜,小女人式的自怜与爱娇,张爱玲何曾如此温存起来,后来 看胡兰成说,因为张爱玲版税高,能自立,他只给过张爱玲一点钱,她去做了一件皮袄,很高兴。想来是这一点高兴,忍不住要说,又不好明说,变成了这一段半掩 半露的文字。
      
      可是,胡兰成给她的,只是一个礼物,而不是一份家用,虽然写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情话,还是当她是女朋友,不是贴心的妻。私下里想起,她也是惆 怅的吧?和苏青的对话里,是否有暗示的意思?然而还是一闪而过了,他说她是独立的民国女子,能够自强自立,所以他不用给她钱,爱着的时候,她愿意接受他一 切说法,稍一置疑,连带这一段感情也变得没颜落色,于是收起做小女人的愿望,为他变得强大而不在乎。
      
      其实,他是知道,她的在乎的。只是,他没有做好把自己完全交给她的准备。
      
      胡兰成喜爱张爱玲,这一点没问题,可是他的喜爱,始终隔了一层,他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而是当成一个仙女去爱的,当他想到她是一个仙女的时候,他的快乐才能更多一些。
      
      与一个仙女谈恋爱,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但胡兰成的《遇仙记》与董永不同,他不可以想像他的仙女是可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她也买菜,但她的买菜 都像行为艺术,他不可以想像她下降到平凡女子的那个档次,若她下降,他骄之众人的资本,那种被狗屎运砸重的狂喜就会大打折扣,收起天使的翅膀,放弃炫目的 光环,变成凡人的张爱玲,魅力可能还赶不上艺名叫做“小白云”的应英娣,他要这样一个女子,又有何趣?
      
      在她面前,他是乐于自我贬抑的,越是不如她,越是看轻自己,越能获得巨大的快感——是这样卑微浅陋的我,得到了这样的女子,反差带来的沾沾自喜,值得 再三回味。尽管她说,女人要崇拜才快乐,她甘心在爱人面前低下去,但是他们都知道,她的低,是想好了的,是理性的,如一朵花俯身向下,她要嗅一嗅自己的香 气。
      
      他俩在一起,太像一幅画,屏风上的折枝牡丹,鸟啼风语,摆好了放在那里,看上去很美,而且,用胡兰成最喜欢的那个词,叫端然。可是,再美的姿态,摆得 时间太长,也会有些累,还闷,多年之后,胡兰成说,夫妻间就应该像狗咬狗,叮叮当当的才好,不过,这样的格局与他和张爱玲不相宜,所以,在他的书中,又有 这样的句子:伴了几天,两人都觉得吃力。好在胡兰成公务繁忙,制造了许许多多的小别,这种吃力,随之得到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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